朦胧不清的画面,夹杂着很多熟悉而又厌恶的声音,“老头子——”“遗产——”,一个个让他忍不住想干呕的词汇反复地在脑海回响,即便想要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宛如一场沉入海底、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却能想象出那一张张丑恶的面孔,那些面容曾经有的让他无比亲切和怀念,然而此刻却又是如此发自内心的厌恶,这些搅拌在一起的粘稠情绪让他想要逃离。
「叮咚!樱坂镇站,樱坂镇站到了!请到站的乘客注意安全,从后方车门有序下车!」
公交车那无感情的机械女音一遍遍响起,这随处可见熟悉得让人也许有些厌烦的声音此刻竟然让从噩梦中醒来的麻织光觉得意外的有些悦耳。
他赶紧拿上一旁的行李箱走向后门,起身的瞬间眼光在车内随意一瞥,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乘客,一路上都是如此,真是段冷清的旅程。
吱呀,公交车的门缓慢地打开,站在门边他便能感受到车外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人像是要窒息一样的初夏五月末的温度。
踏上陌生的路面,身后的车门又吱呀一声关上,而后带起水泥路面的尘土开远了。
目送着远去的车影,青蓝色的天空之下,只有这一辆咣当咣当缓慢开着的公交车沿着那唯一一条水泥路行驶,留下独自一个站在路边的人。
麻织光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正前方,入目是一条崎岖但平坦的黄土路,路的尽头被树荫遮挡看不真切,而将目光上移,便在那远处的天边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这与城市里截然不同的景色只偶尔在电视里或者高速公路上看到过,然而此刻耳边知了嘈杂的叫声与遍布路旁的杂草堆都一遍遍地提醒着他,这并不是电视里陌生的画面,而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一阵来到异乡的迷茫感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摸了摸左侧的口袋,麻织光收拾好心情,这是早已经决定的事情,他已有了心理准备。拿出智能手机,打开手机地图准备导航,然而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地点的标注,“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而后拖着行李箱沿着土路走去。
“哈...真热啊,这天。”擦了擦从额头滑落到脸颊的汗珠,麻织光回过头看向自己行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早已看不到自己来时的那条水泥路,然而路边的环境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一栋建筑也没有见到,而临近中午后天气也越来越热,炽热的太阳悬挂在天空,五月末的天气已然有了盛夏的势头。
人人都在吐槽城市的热岛效应,麻织光却感觉没有了高楼大厦的遮挡和洒水车,乡村的路面更是热得人难受。
他停下脚步,掏了掏左边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头戴着浅黄色草帽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抓着一条大鱼,笑得十分得意。而在他的身后有着一座依水而建白墙红瓦的二层小宅,这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再次迈开疲惫的腿。在走过一个弯道时,迎面传来一阵车轮知啦知啦的滚动声,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年龄相近的男生正踩着辆自行车从对面驶来,在他看到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显然发现了他。
嘎吱一声,骑自行车的男生把车一把刹住,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你是外地来的?”
“...嗯,你是本地人?”对于对方突兀的搭话麻织光有些意外,但是他的性格一向干脆利落,此刻也没有避开的打算,毕竟这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小镇居民。
“啊,现在还是。”对方说这话时显得有些烦恼,而后又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道:“你带着行李来这里是探望亲戚吗?是谁啊?说不定我也认识,毕竟这个小镇也就那么大。”
“麻舟月,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既然对方主动询问麻织光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说话间他掏出了刚才那张照片,有些期待地问道。
“姓麻?好稀罕的姓氏啊,不过据我所知好像并没有你说的这个人,而且看你这张照片也有好多年了吧,比起问我也许问一些当地的老人或者大叔比较好,前面就有镇守所,那里的镇守大叔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在那里工作了,也许他知道...唔,不过你照片里这栋房子我有些印象,可惜我现在急着去城里没办法带你去找了。”
“没关系,你先去忙吧,谢谢了。”麻织光摇了摇头,而后两人道别,男生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镇守所吗?”思考着刚才对方提到的地方,他又继续向前行走,不过这个所谓的「前面就是」又花去了他十分钟的时间,终于提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他看到了在这个小镇遇到的第一所建筑。
那是一座孤零零坐落在路边的白色一层无屋顶的房子,四四方方的结构,屋子的玻璃门上用黑色水笔写着“镇守所”三个大字。房子也并不大,他站在外面就已经把里面看了个七七八八,摆放的东西很少——一台电脑、一套桌椅、一张木制背靠长椅,几盆放在墙角的绿植以及挂在墙边的一些规章宣告。
他推开门,如此炎热的天气这里也并没有打开空调,但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地旋转着总算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凉意,麻织光拉了拉领口,让风从里面进去,吹干汗水带来一些凉爽。
“哟?这个点居然还有人过来?”似乎是听到了推门声,很快屋子里侧面的一扇内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着同样蓝色帽子的中年大叔面带讶异地走了出来,他的下巴有着些许的胡渣,一双眸子倒是颇为有神。
见到麻织光的那一刻他明显更加惊讶了,“外地人?”
“嗯,我是外地来的。”
“哦,好,那麻烦做个登记吧。”大叔熟门熟路地从办公桌边抽出一本册子打开,而后让他用圆珠笔填写一下,都是一些简单的信息所以他也没有几分钟就写完了。
接过麻织光递回来的表中年大叔快速扫了几眼,而后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你叫麻织光?姓麻还是麻织?”
“麻。”
“你说你是来寻亲的,莫非是指麻舟月大叔?”
“你认识我爷爷?”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麻织光露出惊讶的神色。
“当然,毕竟他之前可是小镇的镇长,我这个镇守所的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啊!”听到麻织光的回答镇守所的大叔一脸兴奋,“当年要不是有他小镇早就没落了!”
对爷爷的过往麻织光只是在儿时听身边的亲戚和父母说过,他对于打听别人的过去并不是很有兴趣,只知道自己这位爷爷以前做过一些很厉害的事情,积累起了不小的家业,以至于到他去世之后他的亲戚和子女们包括自己的父母都为了那所谓的家业争得丑态尽出,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爷爷已经去世了。”
“啊?”所长大叔脸上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因为他这句话僵在那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滑稽,“舟月镇长去世了?”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可他不才六十多岁吗?而且他的身体也一直很健康啊?我记得他特别喜欢钓鱼和游泳了!”
“......”麻织光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见状所长大叔也沉默下来,而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织光你节哀。”
“嗯。”
“那你这次回来寻亲是指?”所长大叔疑惑地问。
“我要在这里住下,就是爷爷之前的那所房子。”
“就你一个人?”所长惊讶地问道,“你父母呢?”
“他们...有他们的事情。”麻织光忍住恶心感说道,“而且他们也已经同意了,不然的话我的转学申请也批准不下来。”
“...看来你也有自己的情况。”所长大叔很懂人情世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别的不好说,但是樱坂镇的事情我都能帮上忙的,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谢谢,正好我有件事情想询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