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墓道之中,唯有一盏明灯高悬,灯光之下照出两个人来,一后一前,一男一女。
“那个,这位梅枝小姐……”位于后方的南木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着前面那位用肩上的第三只手高举着照明灯、全身包裹在防护服内的少女开口。
“别跟我说话!你这死变态……不,死也死不成的变态!”很明显,女孩并不想搭理他,甚至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原因很是简单——南木没穿衣服。
“不是,妹子啊,你真先听我解释……”
“谁是你妹子!我才不听呢!说什么你从醒过来就一直躺在这墓里,还全身裸着,鬼才会信你的那些屁话啊!”
“可这真的就是我的情况啊,再说了,我也是受害者好吧!我都跟你说了我失忆了,一醒过来就是这种情况!而且明明是我救了你一命,你当时居然还开枪打我,很疼的好吧!”看着眼前背对他的少女,南木不禁开口抗议道。
说话间,南木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的枪伤虽然已基本愈合,却还隐隐作痛。
就在大概一个小时之前,与探墓小队失散的少女正贴墙走在一条极窄的栈桥之上,栈桥之下深不见底!
但也不知是经验不足还是单纯由于迷路而导致的焦虑——大概率是后者,因为她其实本来是准备自己来的,组队下墓完全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少女误打误撞地触动了一个不知位于何处的机关,身旁的一扇隐藏门毫无预兆地打开,大量混着冰块的刺骨冷水瞬间涌出,就要把少女冲下栈桥!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条瘦削的手臂却突然从水流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从少女的肩膀之上伸出来的那条带着照明灯的机械手。这手臂随后爆发出了一股完全不似精瘦外表的巨力,将少女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听到南木重提旧事,梅枝不由得俏脸一红,思来想去,心下一横,便闭着双目转过头来争辩道:“你你你!人家才十九岁!你不穿衣服、稀里哗啦地从墙里冒出来,还对我动手动脚的,人家害怕不行啊!”
“害怕?害怕你也不能刚打个照面就开枪啊!”
“反正你也不会死,打你一枪我还嫌浪费子弹呢!”
“我……合着不会死就活该被枪指着?!”南木有些无语。
“就是活该!神明大人从小就告诉我们,你们这些不会死的狗种都是那些曾经兴风作浪的尸王们的后代,血管里流的东西都是黑的!”
此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梅枝有些后悔——本来就是这个看起来瘦瘦高高,长得还有些小帅的不死裸男救了他一命,现在若是激怒了他,良心上过不去倒还在其次,要是他心生歹意……
想到此处的梅枝不由得再次把手伸向固定在她背上的那柄大枪——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东西无法杀死南木,但是枪弹的停止作用还是很显著的。
“要是他敢冲上来,我就一枪把他打瘫,然后就靠你把他扔下去了,小灵通!”梅枝暗暗想道,同时看向了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带灯的机械爪。
那爪子似乎能感受到少女的心意,默契地张了张手。
但南木其实并没有在意少女的言语攻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少女提到的几个名词之上——
“神明?尸王?是这世界癫了还是我癫了?”
作为一个从小热爱科学的小镇做题家,南木受到的是系统的唯物主义教育,深信“世上没有救世主,神仙皇帝靠不住”的哲学,可自从恢复意识以来,他的世界观就一直在被不断重塑——
首先就是自己这具诡异的不死之体。
南木不得不承认一点:不会死确实很爽,但那是不受苦难的不死啊!
像自己这种一醒过来就在一个黑屋子里被冰水泡着,必须时时刻刻感受刺骨寒冷、溺水窒息的痛苦,连自救都做不到的不死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其次就是,刚刚从少女口中听到的“神明”与“尸王”。
不得不说,如果那女孩不说,南木很难想象她这扮相会出自一个有神的世界——
那女孩全身裹在一件橙红色的连体防护服中,还配了外骨骼,纵使被冰水冲刷过,却没有留下一滴水珠,足见其面料的疏水性能。
南木清晰地记得,他在发力把女孩甩上来的时候,女孩是脸先着地的。
可那少女薄薄的面罩在与坚硬无比的地面接触后,不仅没有开裂,甚至连刮痕都没有留下一点!
“如此薄的厚度,如此高的透明度,还有如此的强度,这到底什么材料啊……”
衣服的材质还是其次,重点还在那衣服之下,所包裹的东西——
南木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那绝不可能是一个青春期少女的身体。
女孩的块头非常大,单单身高就几乎和一米八五的南木相差无几,而身高还在其次,更加恐怖的则是她那可怖的四肢维度,居然能把那身宽松的防护服都撑得有些紧绷!而且看那诡异的,有棱有角的紧绷纹路,似乎底下掩盖的不是肉体,而是什么机械结构!
而且看少女的各种操作,那被掩盖在防护服下的东西,不仅集成了通讯,供氧,水冷,外骨骼动力等功能,甚至还装着一条看样子配备了人工智能的机械臂!
“你告诉我这么赛博朋克的东西是一个有神论的世界造出来的?”
“还有那个什么‘尸王’,听着这神好像还打不过他们啊,这到底什么神话体系啊?!”
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南木还是在小时候批判性地阅读过很多神学著作的——从圣经到希腊神话再到中国民俗再到日本万神文化都有相关涉猎,却还从没见过这样一个神打不过恶魔的神系!
似乎也就北欧神话里的那些废神跟这个世界观里的神表现力差不多。
“不过奥丁他们要对抗的诸神黄昏的背后是命运之力,干不过倒也正常。这世界观里的神该不会废柴到连自己的世界都不能掌控吧,那也太low了……”南木不由得在心里吐槽道。
抬头看向那少女的背影,但一瞬间,她脚下的一块砖石吸引了南木的注意——
而就在那块砖被少女踏上的那一刻,一声几乎微不可查的“咔哒”传入了南木的耳中!
“不好!”南木的直觉立时警铃大作,当即迈开大步,向着前方的少女冲去!
前面的梅枝并不知道南木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骂完之后,身后的男人就一言不发。
“那家伙该不会已经准备对我下手了吧!”
想到此处,有些忐忑的梅枝激活了小灵通上后视的摄像头,希望能够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观察一下身后。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灵通传回的图像中,全身赤裸的南木竟已不知何时全力向她冲来!
“啊!”梅枝大叫一声,立时拔枪转身准备开火,但南木的速度比她想得还要更快!
他一只手如同闪电般伸出,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并将其推到少女的胸前,而另一只手则直接伸向女孩的胯下!
“你要干什么!果然你就是个大流氓死变态吧?!”少女大急,登时全力挣扎起来。
但南木无视了她的抗议和踢打,双手发力,竟直接从胯下将梅枝举了起来!
随后,在少女惊恐的目光之中,数根粗得跟短矛一样的铁箭就从身旁的墙壁中排成一列射出,其中几根直接从南木的侧腹射了进去,又带着不知道什么人体组织从另一边穿了出来,深深钉在了墙上!
“呃啊!”南木闷哼一声,肌肉断裂,内脏破碎导致的剧痛如同潮水一般冲刷着他的意识,差点让他当场晕厥过去。
力生于足,主宰于腰,行于梢,而那几根铁箭在一瞬间内几乎完全摧毁了南木的腰腹。
全身无力的他当即半跪于地,可纵使如此,他还是强忍剧痛,尽力平稳地将少女放下。
“你……你没事吧?”
情况危急,少女也不再计较被无意揩油的尴尬,颤着嗓子问道。
而南木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开始检视自己的身体情况——自从从这个世界醒来之后,南木的大脑就有了能够感应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块组织的能力。
他能感受到,那些箭的目标极其狠辣刁钻,高度上分别进攻胸腔,腹腔与腿部。
幸而他当时举起少女时曲了曲腿,躲过了射向腿部的那一支,不然现在的他连维持跪姿都做不到。
“肝和隔膜被打穿了,胆囊和脾被带了出去……肺也有擦伤,肠子被打断了不少,不过幸好没有漏出来……”
在了解了基本状况之后,他双手捂住位于腹部两侧的贯穿伤口,开口向着满脸焦急的少女道——
“还行……动不了了而已……帮我把那些被带出去的东西拿回来、谢谢……”
由于胸腔破裂、肺部擦伤,南木的嗓音混进了一种诡异的漏风声,让这个浑身浴血的赤裸男人更显可怖。
梅枝已是被吓得呆了,听见南木的话,赶忙起身,便去费力地撕扯那些被箭钉死在墓墙上的人体组织。
不多时,梅枝双手捧着几团烂肉回来,南木接过,便在梅枝惊恐的注视之下,将这些东西从身上的伤口直接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的南木痛苦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在发热,而那些伤口中,已经开始生出丝丝的肉芽。
很明显,他的不死之力起效了。
而这段时间内,少女不知是内疚还是怎的,就静静地靠墙坐在他的旁边,一言不发。
伤口高速愈合的折磨程度甚至比受伤还要难以接受,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麻痒感足以把人逼疯。哪怕强如南木这种在冰水里磨练了不知多久的意志力,也被折磨得在地上蜷缩起来。
“怎么样?你也看见了,我真是好人,血管里流的也是红的!一句话,信我还是信你那个神?”好不容易扛过痛苦峰值,满头大汗的南木开口打趣道。
但女孩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信神……”少女的双目失了焦,低头嘴唇微动,嗫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