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镜河城调查司档案七科的午后,空气里飘着一股令人昏昏沉沉的味道。
赵望坐在格子间最里头,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录入完的交通事故报告,他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按下去。
镜河调查司,是周围三座地级城唯一的调查司。作为管理特殊案件的特殊衙门,这里待遇自然是从优的。
除了每个月十万文的工资以外,还有九品的官位,这份工作,是他拼了命才勉强考上的。
赵望老家在镜河城下属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父母是镇小学的教师和校工,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体面,从不用他为家用操心。
自身的天赋和日积月累的努力让他成为了镇里多少年来少数几个考上镜河大学的。
上学期间他勤工俭学,努力积累。毕业那年,终于靠着努力和运气挤破头,考进了这镜河城调查司。
当时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父母高兴得直抹眼泪,在街坊邻居面前腰杆都挺直了。他们觉得儿子进了大衙门,端上了铁饭碗,前途无量。
这饭碗,赵望捧得珍惜,却也怀着一份更重的念想。
他知道,自己站稳脚跟只是第一步。父母在青石镇待了一辈子,妹妹还在读中学,镜河城的教育、医疗、机会,一切都更好。
他想靠自己的努力,早日在这座大城里真正安下一个家,把父母和妹妹接过来,让他们也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这个目标,像一盏灯,照着他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前行。
三个月来,他最早到科室,最晚离开,干的活就是把这些从各地安全司报上来的、死了人的卷宗,一字不差地敲进电脑,分门别类,删减修改,然后再点击那个绿色的“归档”按钮。
这工作枯燥,但也安稳,更是他实现那个“家”的梦想的基石。他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过下去。
直到他照例点开了那个标注着“现场勘验原始记录”的文件夹。
报告本身很简单:货车司机张明,在外环莲花山隧道口撞了护栏,意外身亡了。结论是疲劳驾驶。现场照片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只有变形的车头和必要的标记。
但比起其他的报告,这一份,多了点东西。是事故地点附近几个治安摄像头自动生成的识别日志。
赵望点开一份,前面几行还算正常,记录着时间、车牌、车速估算。可翻到事故发生后那几分钟,日志突然标红了,刷出来一连串刺眼的警告:
“警告:人脸识别功能连续多次失败,非居民,未登记,未登记。”
“警告:人脸识别功能连续多次失败,非居民,未登记,未登记。”
“警告:在指定坐标区域检测到生物特征信号,但可见光画面为空,无法匹配面部轮廓。”
“警告:在另一坐标点检测到非标准生物移动轨迹,呈不规则折线,不符合已知运动模式。系统判定为识别干扰,已记录,已记录。”
赵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系统在空荡荡的路边,捕捉到了“看不见”的生物信号?还有那诡异的移动轨迹?系统出问题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四周。科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键盘声和远处复印机的响动。
老科员周正坐在斜对面,正端着茶杯看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上次他多嘴问了一个案卷里的矛盾处,周正那带着警告的语气,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按最终报告归档,如有异常现象,按照异常信息规定流程处理。”
“你要记住,世界永远是正常的,不存在任何的异常现象。不要因为系统故障而毫无必要的焦虑,不要多管闲事。”
那话像根针,扎在他心里。他知道,只要他再敢就这些异常识别去问,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答案,只会是更严厉的训斥。
就在这时,午休的铃声准时响了。科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周正和另外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地站起身,商量着去哪家新开的馆子试试。
没人招呼赵望,他也习惯了,新人总是需要时间融入,何况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等同事们都离开,才慢吞吞地关掉那份让他心神不宁的报告页面,独自下楼。
单位附近吃饭的地方很多,他选了一家干净实惠的快餐店,点了一份招牌牛肉饭,80文。等待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家庭群里正热闹着。
母亲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上新开的月季,粉嫩喜人:“你爸打理的花,好看吧?家里什么都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记得按时吃饭。”
父亲紧跟了一条语音,点开是爽朗的笑声和叮嘱:“臭小子,工作归工作,别老熬夜。周末有空跟同事出去玩玩聚聚,别太省。”
妹妹也冒了泡,发了个搞怪表情:“哥!我这次模拟考进年级前十了!你说我要是考上镜河一中,是不是就能经常去找你玩儿啦?”
看着这些信息,赵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暖洋洋的,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
他想回复“等哥攒够了钱,咱们就在镜河城买个大房子,把阳台也种满花,妹妹想什么时候来玩就什么时候来”。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却只打出一句:“花真好看,爸、妈,你们注意休息。”
“小妹厉害!继续加油,哥等你。”
他放下手机,牛肉饭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吃着饭,心里却在算账:每月十万文,房租、开销、储蓄……
镜河城的房价,哪怕只是付个不错地段的首付,也需要他这样精打细算、安稳工作好几年才行。
每一文钱,每一步路,都不能出错。这份工作,这份稳定,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前途,更是承载着全家未来希望的方舟。
他匆匆吃完,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照在镜河城光鲜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这座他立志要扎根的城市,看起来秩序井然,充满机遇,却也深不可测。那些红色的警告字符,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要蔓延到他小心规划的未来蓝图上。
回到办公室,只有零散几个人。周正他们的聚餐还没回来。赵望坐回自己的格子间,屏幕重新亮起,那份报告再次映入眼帘。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点发凉。他可以像周正要求的那样,当什么都没看见,删除异常文件,然后直接点“归档”。
让这些异常数据随着流程彻底消失。镜河城依旧会是那个光鲜亮丽、充满希望的镜河城,他也可以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朝着买房安家的目标前进。
可是……就这样视而不见吗?沉沦在这或许被精心维护的“正常”里,午后斜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划痕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如同牢笼栅栏般的光影。
那到底是什么?那些高层到底在隐瞒着什么?或许…或许…或许我能知道点什么,知道点被隐藏在这光鲜亮丽之下的,一些隐秘但是真实存在的……异常。
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利用系统那个几乎没人用的临时存储功能,飞快地将那几份标红的识别日志,拖进了自己插在电脑上的存储器里。
存储器攥在手心,冰凉,却像块烙铁烫着他。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越界了。他私自保留了被要求“清理”的东西。
可当他再次看向屏幕上那份变得完美无缺的报告,再想想那些被系统捕捉到却又被无情抹去的异常,一种更深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手机里家人的笑脸和话语,镜河城高昂的房价,自己那个尚未实现的、关于“家”的承诺……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而沉重的责任,像一张网,又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他从那危险的好奇心边缘拉了回来。
这水太深了吧,他一个小人物,知道得太多,绝对是祸非福。周正的话,也许不是警告,而是一种保护。
他冒不起这个险。他不能拿父母安稳的晚年、妹妹光明的未来、还有自己辛苦铺就的道路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招致灾祸的“真相”。
调查司的墙上,挂着他们的口号,但在此刻的赵望眼里:调查,无畏,求知,是我等准则,全心全意为百姓谋幸福,为世界谋真相,为社会谋安稳。
这句再正常不过的口号,有四个字格外的加重了。
“无知是福……无知是福…”他低声重复着。为了早日让家人团聚在更明亮的窗台下,为了那份触手可及的未来安稳,他必须“正常”,必须“无知”。
活下去,安稳地、一步步走向目标,比什么都重要。
他定了定神,移动鼠标,光标稳稳地停在了那个绿色的“归档”按钮上。
左键点击。
屏幕一闪,案卷从待处理列表里消失了。这个被他改到正常的记录,被永久锁定,归入档案。
他拔出存储器,在手里掂了掂。里面藏着的镜河城完美表象下的一丝裂缝。
然后,他起身走到科室角落那台老旧的物理粉碎机前。按下开关,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抬手,把那个小小的存储器,扔进了进料口。
几秒后,一切归于平静。存储器和里面的数据,都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赵望站在粉碎机前,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最普通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却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些。
他回到座位,打开下一份待处理的卷宗,熟练地开始录入、分类。键盘声规律地响着,融入了办公室固有的背景音里。
周正默默从他背后走过,把手中的两包糖放到了他的桌子上。“我带了糖,光喝咖啡太苦了…”
“谢谢……”
窗外,镜河城华灯初上,车流如河,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商业广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有序,充满了繁华的希望。
赵望喝了一口咖啡,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他选择了正常,选择了回到那条规划好的人生轨道。
有些线头,一旦发现可能牵扯出无法承受的真相,甚至危及所珍视的一切,最好的选择,就是亲手剪断。
墨线已断,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