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站台了,但是我不记得我要去哪里,这是一个很大的站台,大到我看不到行道的尽头,这里没有接待员,也没有检票员,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公园,人们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门边不断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们的步履都十分的缓慢,野草一般被风吹着前进。
这个站台不仅仅有数不清的座椅,还有一整排同样望不到边的电梯,好似诺大商场,我之所以十分确信这是一个站台,是因为自从我醒来之后,厅里就不断环绕着广播,现在正念到9622号乘客,我翻找了一下口袋,没有找到车票和类似的数字,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个像有售票的,正如我所说的,这里没有一个工作人员。
于是我不得不凑到那些等电梯的人旁边,我仔细瞧着每个人的手,他们深浅不一的手上,没有一个是拿着车票的,不过在当我往回走时,我总算是找到我的号码了,原来在每个人光鲜华丽的衣服上,左胸前,都别着一个号码牌,我低下头提起自己的牌,号码是14293。
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清楚了自己的号码,现在反而有闲心观量这所站台了,我并不知道这个站台从哪里来的,我甚至是第一次来到这儿。显然看起来特别巨大,依旧还是有人源源不断从外面涌进来,像是细流汇聚在河塘,尽管是不胜数,可还是十分空旷。墙上嵌着数不清的电梯,一整排电梯前面都排着很多人,每个电梯门的上面都有一串串数字,跟广播的号码一一对应着,每次也就只上了一个人,但每趟电梯都来得很快,前一个电梯刚合上门,过了几秒又重新打开了,进去的又是另一个新的数字。很快最多的数字已经到了10024了。
坐了一会,旁边来了一个衣裳破烂的小伙,他着急地甩下他手中的提包,然后重重坐在椅子上,没有说什么话,但是我总能听到声声哀叹声,或许是路途太过于疲惫,我没去多问。很快在短暂的哀叹后,他便弓下腰,拉开提包,开始在翻找什么,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看着他,他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彩色的纸,看起来像是奖状,他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了回去,然后又翻出一件西装,他把西装撑开,一只手穿过衣袖,侧着肩膀,另一手穿进衣袖,举起手晃了晃,抖抖肩膀就这么穿上了。于是又伸出右掌拂去左肩上的灰,在他伸出左掌要拂灰的时候,他终于撇见我看着他了,于是他看着我的同时拭去了灰,向我微笑点点头。
他好似小孩子分享玩具,提起自己的包放在我们中间,我侧着头看着,他就翻出一个个物品给我看,首先拿出来的是那张奖状,那是张手写的没有盖章的小学奖状。他展示完又擦了擦,重新放回了包里。接着他又取出了一把钥匙,看起来像是某电动车牌的钥匙,他示意我伸出手,然后把钥匙放在我手心上,再翻起他的提包,从里面掏出了另一把钥匙还有钥匙圈,他小心的将钥匙绕进钥匙圈里,再拿起我手上的车钥匙,把两把钥匙串在了一块,我想,另一把应该是房门钥匙了,穿好钥匙,他就把把它放在了包里的一角。他的包里中间一直有一个很显眼的红色头盔,头盔上面布满尘泥,或许他是个工人吧。他把头盔拿起来,我瞥见左边是有一个圆形的破洞,他举着头盔后看着我,似乎想表达点什么,摇了摇头,又放回去了。展示完了最后一个物品,他就把背包拉链拉了回去,然后靠着椅背,我们俩都没有再示意什么,我们安静坐着,不一会又传来声声哀叹声。
号码已经到了12735了,我想我该动身了,我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便没带上什么东西,径直就走到显示我号码的等候牌底下,我前面是一个矮小的老妇女,她看起来年龄跟我相仿,可能是因为她的驼背,我很容易就看到她那满是斑点的脖子一侧,有她用布满丘壑的手拄着拐杖,这似乎是她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我想这是她仅有的东西,唯一陪伴她的,竟是一把拐杖。
我朝前面望去,老妇人前面是一个染着黄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手插着兜,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仿佛他的人生都在不耐烦中度过,慌忙中又在不耐烦中结束。我顺着弓背的老人肩膀望去,这个不耐烦的年轻人,右腿裤管垂直在空中左摇右摆,缺了一条腿的少年他也不愿意坐着或者躺着,他就宁愿这样蹦跳着立在这排人群中。
很快就到我上电梯了,我前面的老妇人是14292,电梯门开的一刹那,老太太缓缓走进里头,正是这个由头,我也能看清里面,电梯的构造十分简单,也不是很宽大,一盏白色的灯悬挂在顶上,像是能照见影子似的,电梯三面都是镜子,中间的镜子中间倒是有一条垂直的缝,其他再无什么了。弓背的妇人回过身抬起了头,她眯缝的笑眼,砸吧着嘴说着什么,但很快电梯就关上了,又很快数字变成了14293,依旧不到几秒,电梯又重新打开了。
我该进电梯了。在我进去的时候,大厅响起了钟声,我没看到时钟,待我想倾侧身子想探出头来的时候,电梯很快便关上了。
我好像没有多么的不舍,好像这一站就是我该走的,从我醒来到现在,我确乎是明白了,我到这儿没有为了去到哪里,我也并不知道能去到哪里,好像我也不在乎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电梯停止,但是它好像并没有停止,我更加确信了,这是我走过的人生里,无数次幻想会到达的地方,我很幸运我的电梯是垂直向上的,或许我生前没有多么虔诚,借着这上行的电梯,反而死后开始祈祷了。电梯里的数字依旧没有跳动,我想这该是漫长的等待了,枯燥地匆忙了一辈子,也值得再多等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