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现在是贰零肆玖年拾壹月叁日柒时整。以下是今天的新闻内容:
“昨天,XX集团万吨级二氧化碳-淀粉转化系统于XXX市建成投产。相关专家表示,这是此级别的转化设施第一次投入实际应用,将来此类装置或将解决永远世界上的粮食问题。
“第十四批探月宇航员在完成为期半年的科考与建设任务后顺利返地。
“XX省近日开展‘新的一百年,由你来建言’活动,邀请人民踊跃建言献策。”
“……”
简约的黑色方盒闹钟被调至新闻铃声模式,属于上个世纪的清亮女声播报回荡在这个10平的小卧室中,以一种充满朝气的方式开始了这新的一天。然而紧接着,一阵并不是很和谐的噪音突然打断了这清晨不可或缺的元素。
“咳咳……咳。”
几缕阳光挤过百叶窗间的空隙,照射在灰白的床上。一个年轻人弓起身子半坐着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咳嗽声,它的余音沙哑而又缀连,气竭的就像秋风刮过千百个锈蚀簧片。
他用左手支起躯体,试图用右手抓起床边的衣物。愣了一下,才再一次发现自己右臂上除了红色的大面积伤疤什么也没有。
他轻声叹了口气,在心中默数着三二一。
“咔哒。”
卧室门被轻轻打开,伴随着袜子摩挲在地上的些微动静,一张明媚的脸庞出现在了门后。
“您今日的健康状况一如往常,血液循环效率略有提升……又是新的一天,早上好!”
这是一位阳光灿烂的女生,她看到床上坐起的身影,终于放心大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走到床尾对了年轻人比了个大大的“耶”。
窗帘自动拉起,阳光让他半身狰狞的疮疤显露出来。他拿起在床头充了一夜电的机械臂接上。而女生也拿起衣物递给他,等待着他自己穿上。
年轻人凝视着眼前的女生——尽管他连三十厘米视距内的事物都看不清一点,但只是看到她的轮廓也让他多了一些欣喜。
她是近几年来最新,最先进型号的家务机器人。在他出院后由政府送与,专门负责照顾他这个残疾人的饮食起居。他给她取名叫“小幸”,他能从事故中活下来是大幸,而得到这样一个几近于伴侣的机器人陪伴也只能屈居小幸了。
设定人格时他刻意在小幸的语音里保留了一些非人感,以便时刻提醒他这个栩栩如生的女孩只是个机器人而已。
而家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因为他执意离开父母兄弟,不想让他们每天看着自己唉声叹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看到自己家人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伤,这会让他更加难受。
自从那次严重的科考事故之后,因为不再适合野外工作,他闲了下来。正好今天他可以去拜访朋友。在收拾好自己后,迎着阳光出门,与小幸各自扶着一辆单车走上了摩天大楼上旁的空中栈道。
特制眼镜可以勉强解决他目盲的问题,但想要独自上马路还是过于危险,自然需要别人来看顾。
太阳没有迟到,但城市还未苏醒,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车辆快速驶过。不过漫天的静音无人机也向他展露了繁华的一角,似乎正是由它们——以及它们所运载的货物沉默的拉开了今天的,或者说每天的黎明。
他喜欢清晨,不仅因为这时的空气最清新,还因为人少,他不必看到路人看他时那惊恐中带着怜悯的表情。这里能看到他的只有天空中繁忙的无人机和几个爱晨跑的朋友。
他尤其喜欢和谐一号楼和和谐二号楼中间硕大的空隙:这里能看到活力四射的朝阳,也能看到一个巨幅广告屏——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祖国百周岁诞辰”和字体更大的“人人有房住,房房有人住。”
在骑骑走走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朋友的家门口。等了一会,在听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后,他才伸手按下了门铃。对了,他也喜欢朋友家门铃清脆的机械音。
“来啦。”
门扉敞开,一个头发散乱,形容不整的男人走出来,看见门外的朋友和他身边的机器人,顿了顿,又拍拍他的铁肩膀。
“进去啊,傻等什么?”男人笑着问。
“哦。”
“闷罐,还是一句话不说。”
“爬。”
“啧,还是那么有攻击性。”
“你也不遑多让。”
“你也就和我耍嘴皮子时利索点了。”
“这是一种表达友谊的方式吗?”
就这样,两人斗着嘴进了房间,小幸紧跟着关好房门。
“明爵,有早餐吗?”机械臂男一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朋友自己要蹭一顿饭。
名叫赵明爵的男子想了想,开口道:
“我也没吃,咱点个外卖吧。”
“好啊。”
赵明爵抬头看了一眼小幸,打趣说到:
“要么买三份?”
“赵先生,您别对我开玩笑,我没有笑点的。”
“可以啊,你浪费钱我管不着你。”
“没意思。”
答应下来后,这位“不速之客”便像进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到赵明爵的电视上播放着十来年前很火的动漫,随口问道:
“这是《于世界尽头掀起巨浪》吧,这是经典啊,转生类轻改的绝唱了。”
“是啊,之后‘霓虹’在这类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作品了。不,之前一段时间更没意思,简直是厕纸。所以不能说是绝唱,应该叫回光返照吧。之后再也没出过这样质量高的转生类作品了,它的原作者也英年早逝,可惜咯。”
“天灾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两人盯着电视看了十几分钟,无人机把早餐送了过来。
“吃吧吃吧,附近最好的豆腐脑,他家还开了个豆腐坊,实话说那附近味道可能不怎么样,但豆腐脑味道绝对好。”
赵明爵拿来俩碗俩勺子,提着豆腐脑走到客厅,朝朋友举了举。
而他呢,用机械臂端起盛了豆腐脑的瓷碗,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竟“咔”的将碗捏碎了,整块的豆脑连带着汤水撒了他一身。
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瓷片和白色的渣。赵明爵则一边去拿拖把扫帚簸箕一边说:
“哎,我怎么没注意,那个碗之前跌在地上一次,估计有缝了,你先擦擦衣服。”
“哦哦。”
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抽出几张纸,先擦了擦机械手。注意到上面的人造皮肤被烫的有点发胀,他摘下那层假皮,等它晾一下。
“真是不方便啊。呃……不,技术还是不够发达。”
赵来了,见状感叹了一句,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岔开了话题。
但赵明爵面前的人却像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愧疚的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太不方便了。我现在什么也做不好,成了一个废人,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干什么有意义的事?全身肌肉受创,再怎么康复训练都恢复不到正常,身上百分之六十一的冻伤,看起来像个没皮怪物一样……手也没了,用这种实验性的东西凑数……
“看看吧,我连个碗都拿不好,我以后不能考察不能画图不能打字,拿根笔都不容易。
“但你是英雄啊,你保护了那么重要的数据,你都能评选劳动模范了!”赵明爵打断了他的牢骚,“你不是说你的梦想就是青史留名吗?”
“我他妈废了,废了懂吗?!没有任何劳动能力的劳模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这个自暴自弃的态度,还当其他人的精神榜样?哼。”
一直在沙发后站着的小幸欲言又止,只是呆呆的看向了赵明爵。
此时赵明爵想说“对嘛,医生们尽全力把你从鬼门关拉过来不是想看你这样贬低自己的,所以快振作起来。”但一想到这样不仅对他的心理创伤无益,反而会加重他的包袱,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赵走了一圈,走到朋友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点一点的说:
“那天你们去横断山脉搞测绘,测绘完成时出现了雪崩的征兆。
“你让其他人先下山,自己先整理数据。很快就好。
“但那天机器出了问题,花的时间长了很多,当你收好数据时,雪崩了。
“你抱着那么大一个登山包滚下75度的山崖,又被雪崩掩埋。两天后救援队才找到几乎没气的你,和整座雪山的地理数据。
“兄弟,你简直是超人。全身大面积冻伤、身上超过一拃长的骨头断了一半、右臂坏死、还有器官衰竭……你还被救活了!活了!”
说到这里,赵明爵倚靠到沙发背,想了一会儿后又说:
“之后全国是怎么宣传你的不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点你没听过的吧:
“你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有什么上天,祂留你一命,是不是今后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啊?所以你真应该好好活下去,是吧?”
…………
两人趁休息日玩了一天VR游戏,临近傍晚,赵明爵家的门打开,互相告别后,他又和小幸扶着自行车,像来时一样返回。他又想起了赵明爵的那番话。
“天命啊……”
他学着《于世界尽头掀起巨浪》的主角抬头,望向那“上天”。但,他突然瞪圆眼睛,口不能言。
晚霞挥洒的橘红天空正中,突然多出了一条横亘整个天空的缝隙。而那裂缝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一只倒映着整个地球的眼睛!
它就这样盯着,盯着他。不,是盯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突然,那眼睛消失了,连闭眼的过程都没有,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与眼睛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以及……全世界看到那眼睛的一百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