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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能躺着看白色的天花板,口舌麻木、肢体僵硬,头脑混乱不清,记忆纠缠又分离,耳朵里充斥着喊叫。
啊……好吵……
真想坐起来让他们闭嘴!
可惜,我只能转转眼珠,瘪瘪自己的嘴。
这样的生活真的很无趣,哪怕是被抱到沙发上看电视,也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了解到底在看些什么。
这种状态下,想干什么都不轻松,时不时还会被斥责:往前走啊!迈步子呀!把手松开!松!松!哎呦!你的口水!
但我却能理解叫骂,毕竟我没有像妈妈一样只耗费了40天的时间就结束了生命,我应该…很多年了吧…
孩子们真不容易……搬动我身体时候的“哼哧哼哧”声会异常清晰地传进脑袋里,翻译过来,大概是在说“怎么还活着?”吧。
如果真的问问我,我应该会回答:我也不想这样。可一切都太过突然,太过寻常的下午,太过寻常的蹲在院子里面剥毛豆,太过寻常的被老伴叫名字,站起来的一瞬间,只是那么一瞬间,就变成黑漆漆的世界了。像被童话故事里面施加诅咒的主角,再睁眼看到家人们时,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全部被剥夺干净,除了呼吸,我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害怕、无措、恐慌,所有的情绪在不断递进的袭击我,我反复问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这个年纪就只能这样了吗?我能恢复健康吗?我该怎么办?我的家人该怎么办?他们…会放弃我吗?
如果我只能是这种状态,他们就放弃我吧。刚开始我真的无数次想把这个想法传递给他们,每一个人眼睛里面的血丝我都看得真真切切,这点很奇怪,为什么不让我眼睛出问题?那样我就不用面对他们的疲惫不堪与泪眼婆娑,但每当不受控制的昏睡过去,又觉得能看到他们算是幸事,毕竟,我还能看他们多久呢?
还好,经过治疗,我恢复了站起来走两步的技能,但真的只能是两步,旁边还要有人看护,走得急了,左右脚就开始打架,谁也不让谁。
不知从什么节点开始,我的记忆不停地追溯着很早以前的事,孩子们还没长大,甚至老小、老三还没出生,老二还很小,老大才几岁…老大…我也是老大…是带着父母期望降生的孩子。还有两个弟弟,他们长什么样来着?对了,二丫头说过,二叔长得跟我极像,即使不介绍,站在那里都能笃定是一家人。
当时间从身上倒流,在我眼里,他们都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以至于会不控制的感叹:“呀,你都长这么大了啊。”,我听不到他们的回答,又或者说,听不到他们小时候的回答。
耳朵里面的喊叫逐渐变得更大,我实在忍不住动动手指,想放在嘴边比一个“嘘”,但刚抬起来一点,就被床边的人抓住:“爸!爸!你醒了吗?你想说什么?”我努力睁开一条缝,是大丫头啊,她怎么都有白头发了?哦,这几年好像都是她在全心全意的照顾我,其他几个孩子有自己的事业跟家庭,忙也很正常,我可怜的大丫头遇人不淑,好在分了个干净,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出息……哎?为什么其他几个孩子离我那么远呢?似乎还隔着玻璃?我咕隆着喉咙,已经没有气息能让我说出来完整的话:“你妈…你…妈、妈……”
“好好,我给你叫啊,你别急。”大丫头声音哽咽,转身跟旁边解释了些什么,而后才出现在离我很远的玻璃对面。
我尽量大口呼吸,身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感,它们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该结束了。
她走了进来,坐在我身边,叫了她对我的昵称:“老哥…”
嘿嘿,我比她年纪大几岁,那年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是靠装大哥吸引到她的,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我这大哥装的挺成功的。
泪水从她不再年轻的脸上肆意流下,我甚至有点得意:让你平时对我太凶,现在又舍不得了,舍不得也没用喽,就让我先去给你探探路吧…
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摸着我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是我也哭了?哭就哭吧,我也不想放弃了。
攒攒力气,我还是要留下一句话的:“你、你跟、孩子…”喉咙被硬生生堵住,嘴唇颤抖的厉害,我已经连能咬的牙都没有了,从脚底升起的凉意快速扩散着。
“嗯嗯嗯,我们会好好的,你放心吧!”她攥紧我的手,嘶哑的回应我没说完的话。
果然,几十年不是白过的,她懂我,我还想说:你要活得久一些,不然孩子们会害怕;你要更加开心一些,毕竟没有我添堵了;你要盯住三儿子,让他赶紧结婚,不然我没法跟父母交待;你要替我谢谢孩子们,你们都……辛苦了……
原来人是能感受到生命在消失的,痛感会被放大很多倍,窒息感真的很讨厌,它会让身上的器官在做最后的、最无畏的、最没用的抵抗。
我似乎听到了尖锐的声音,是仪器对我生命终止的宣告,我看见她被带了出去,看见玻璃后丫头们捂脸痛哭,看见那个臭小子皱着乱粥的脸。
粥…我似乎闻到了一阵饭香,还有草地泥土的清香,溪水的声音,鞋子被水浸湿“啪嗒啪嗒”跑过石板路的声音,爽朗开怀的笑声,有人拉着我的衣袖,有人揪起我的耳朵。
一下子,就轻松了,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解开了封印的铁锁,担忧与不甘的情绪也消散的极快,这种舒适确实第一次体验,我感觉到自己在滑动,但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刚才的情景就很不错,那是哪里啊?好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一切归于宁静。波澜壮阔之后的时代中是千千万万的人们在努力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来来去去,花开花落,风起云散,光阴的隧道里,最终只剩那一捧家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