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蝶翼无声翕动,每一次振翅都仿佛搅动着无形的池水,眼前的景象随之漾开、模糊,最终沉入一片名为“南宫”的混沌。
意识在沉浮中挣扎,一丝残存的清明如同冰冷的水滴,点醒了鹿野院平藏——这是梦的疆域。
纯净的风本该涤荡尘霭,但此刻,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却在他周身翻涌、鼓荡,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壁垒囚禁。它们并非自然弥漫的薄纱,而是带着粘滞的恶意,将世界隔绝成一片孤岛。
在这片被雾气围困的方寸之地,平藏的目光被脚下吸引:潮湿的泥土上,烙印着一串奇异的足迹。那足迹两侧深陷,中央却诡异地棱起一道竖直的凸痕,清晰得如同刚被烙铁烫过——正是羊的蹄印。它们沉默而规律地向前延伸,义无反顾地扎入前方那片更加浓稠、不可名状的雾障之中。
泥土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仿佛掩埋着无数溃烂的根茎与死去的生灵。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绿意,不见花的绰约,亦无草的油然,唯有死寂与衰败的恶臭,如同无形的触手,紧紧缠绕着他的呼吸。
他屏息凝神,循着那唯一可见的指引——羊蹄印迹,步步深入。脚下的泥土愈发湿滑粘腻,最终,蹄印消失在了一片区域的边缘。眼前豁然出现的,是一个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羊圈。腐朽的木栅栏向左右无限延伸,隐没在雾气深处,仿佛圈禁着整个世界的秘密。平藏只略一迟疑,便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死气沉沉的泥泞之地。
圈内挤满了成年的公羊。它们唯一的标识,便是头顶那对巨大、盘曲、耸动着的粗壮羊角。寒意瞬间爬上平藏的脊背。他深知,一旦这些沉默的巨兽躁动起来,那无数尖锐的羊角顷刻间便会化作一片惨白的匕首森林,将他撕扯得粉碎。
然而,诡异之处正在于此——羊群,死寂得可怕。
没有咀嚼声,没有蹄子刨地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泥塑木雕,唯有空洞的眼珠偶尔转动,映着同样惨白的雾气。平藏试图寻找最初引他至此的那行蹄印,但脚下早已是无数蹄印相互叠加、践踏的混乱泥沼,最初的线索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彻底迷失了——迷失在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雾是白的,羊也是白的,它们交融在一起,构成一片令人绝望的、失去方向的白色之海。
羊影幢幢,彼此纠缠晃动,单调的重复让平藏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单调中,前方,一个突兀的、明显高于羊群的影子,刺破了白色的混沌。
那是什么……
平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近。是人形的轮廓吗?它僵直地矗立着,在周围那些微微耸动的羊影衬托下,显得格外孤伶而诡异。
影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不,不是影子本身在动,而是旁边一头公羊巨大的羊角,无意间蹭过了它破烂的衣摆。
距离更近了。
那突兀的影子终于清晰起来:它裹着一袭仿佛被岁月和污秽吞噬殆尽的黑衣,宽大的兜帽低低压下,将面容彻底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似乎刻意回避着任何窥探。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种粘稠如口涎、漆黑如沥青的液体,正缓缓地在“影”的周身蠕动、流淌,如同活物。那破烂不堪的黑衣上沾满了难以名状的污垢,一股比脚下泥土强烈十倍的腐朽恶臭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直冲脑髓。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瞬间——
“咩——!!!”
一声凄厉到不似羊叫的惨嚎,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猛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平藏骇然回头,只见离他不远处,一头高大的公羊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
恐惧瞬间攫住了平藏。他眼睁睁看着那头倒地的羊,身体如同被无形之火焚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腐烂!丰厚的羊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迅速变黑、溃烂的皮肉,脓血涌出,骨骼在软化、扭曲……眨眼间,那活生生的生灵便化作了一滩不断冒着气泡、散发着浓烈尸臭的血肉烂泥!
死寂被彻底打破!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整个羊群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如同雕塑的羊只,此刻发出了此起彼伏、混乱而惊恐的嘶鸣,巨大的羊角疯狂地晃动、碰撞!白色不再是唯一的色调,羊群混乱的奔踏搅起了更多的污泥,死亡的黑色斑点迅速在羊群中蔓延开来——一头,又一头羊开始步上腐烂的后尘!
平藏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狂潮裹挟!他艰难地在疯狂冲撞的羊群缝隙中奔跑、躲闪,粘腻的羊毛蹭过他的手臂,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脚下泥泞湿滑,一个趔趄,他重重地摔倒在毛绒绒、此刻却散发着浓烈腥臊与腐臭的羊群之中!
就在身体触地的刹那——
失重感!
一种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失重感,猛地从骨髓深处炸开!混沌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光影、声音、气味……然而这黑暗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红所取代。
平藏意识到,他早已不在羊圈。
一种全然陌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如同汹涌的黑色海啸,将他彻底淹没。窒息的失重感持续着……他正在坠向无底的深渊!此刻,他甚至渴望早点坠落到尽头——哪怕是粉身碎骨。因为这无边无际的坠落本身,比任何已知的恐怖都更令人疯狂。那恐惧正化作无数冰冷、坚韧的丝线,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正一点点收紧,勒入皮肉,碾碎骨骼……
砰——!
一声沉闷、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在身体各处炸开!那痛感尖锐却短暂,如同被巨锤瞬间砸碎。平藏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般摔在了某种冰冷、坚硬、散发着铁锈和古老血腥味的平面上。温热的、带着自己体温的液体在身下迅速漫延开来。
他能睁开眼睛了。
视野被一片巨大的、非人的阴影完全占据——那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羊头!它的皮毛如同被焚毁的焦炭,布满裂纹与疮疤;盘曲粗壮的羊角如同扭曲的巨树根须,狰狞地刺向混沌一片、血红色的穹顶;羊头的眼眶是两团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而那裂开至耳根的巨口,正缓缓咧开一个无比扭曲、充满极致恶意的狞笑!
“嘻…咯咯…咯……”
尖锐、高亢、仿佛无数玻璃碎片摩擦刮擦的狞笑声,如同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鹿野院平藏的耳膜,穿透颅骨,直刺灵魂深处!那声音里饱含着嘲弄、贪婪与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连那狞笑都仿佛凝固在空气中。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试图隔绝这恐怖的景象。然而,眼皮根本无法阻挡——深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的“视野”中,在灵魂的感知里,汩汩地、无止境地奔流、漫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