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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五六十年代,大批口内人来XJ讨生活,没想到蛮荒原始的大戈壁让他们受尽煎熬。
岁月就像一股山溪水汩汩流淌,奔出山谷,漫过田野,流向它的终极目标。一路有疲惫、有忧伤、更是有艰辛酸涩,但它只要有梦想,总是流得坚定又欢畅——题记。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十二月份,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八个月的妹妹,坐在一列拥挤的火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在WLMQ火车站下车。记得那是个傍晚,漫天飘着雪花,穿着薄衣单衫的我们一下车,感觉一下掉进冰窟窿,浑身不由紧缩起来只打颤。爸爸背着行李,怀抱着我四处张望,不时还要照顾同样背着行李,怀揣小妹妹的妈妈。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大地片刻间积雪没过小腿,嗖嗖的寒风也随夜色怒吼起来。终于有人看见前方有个举牌子的人,爸爸立即腾出手拽上妈妈,夹在一同下车的人流中向那人涌过去。那个穿着皮大氅的人已经成了雪人,他高举着“阿勒泰”的牌子晃动着,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排黑乎乎的房屋奔去,大家潮水般紧跟他其后来到牌匾上写着“向阳旅社”的屋门口,一窝蜂进了房间。
“老乡们,你们在这里先住下来,我们的车过两天就来接你们去吉木乃。”那人先让大家进了屋,然后站门口说。
人们立即七嘴八舌的嚷道:“我们大老远来,盘缠都没了,住的起旅社嘛?你们阿勒泰收人,怎么不把车先准备好?”
“老乡们,不是我们没准备好车,是路太远,我们的车今天刚接走一批人,等返回来也得几天吧?好了,你们耐心等着,住宿费不用你们掏,我们已经掏过了,你们就安心住着吧。”说完,那个干部逃也似的关门走人了。
好家伙,直接是闷罐,一屋子的行李人影,大家你挤我,我压你,大人叫,小孩哭,一片乱糟糟。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挤在最里边的人要去方便,没人让道,也让不开。那人喊了几嗓子,急了,直接从坐着的人堆里往外爬,那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一条腿足有十几公斤,他一下从母亲腿上压过,疼得母亲尖叫起来,爸爸不由骂道:“你是畜生还是人?压坏腿了你赔啊?”
“水泡快憋烂了,你让我咋整?”那人顾不得许多,三下五除二,在一片喊叫声中挤到门口,哐一声打开门出去,强劲的寒风趁机扑进来,呛得人们咳嗽的咳嗽,打阿嚏的打阿嚏。许多人这时都似乎想起要放水,一个个蒙住头往外跑,不一会,都龇牙咧嘴地进来,有些人不经冻,尿完,裤子却提不起来了,吓得鬼哭狼嚎,让别人搀进屋,使劲帮着揉搓失去知觉的两手。
这晚,狂风呼啸,向阳旅社里的人们也叫嚷了一夜,反正睡不着,使劲发牢骚呗。好多人在说一个问题:XJ太冷了,听说阿勒泰更冷,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而且远天远地,一旦去了,就别想再走出来。那怎么办呢?大家基本上都是在老家混不下去,卖光家产,拖家带口上来的,返回去是不可能。再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打退堂鼓。于是有人计上心来:车来接之前,大家就在WLMQ附近找地方落户。实在找不下地方再说。
这趟出门,父亲是和他叔叔一家无意走在一起的。爸爸的叔叔,就是我的三爷。人们说,三交干(家里的老三比较聪明调皮。),坏透顶,我三爷读过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会木工,也会打铁,算盘珠子拨拉得更精。他曾来过XJ一趟,那时单身,只是出来玩玩,玩够了,就回家了。这次出来,是爸爸挑的头。原因是家口太大,口粮紧张,经济更紧缺。我爷是真正的木匠,在县城一家木工店当领班,月十块钱,我爸和三爷在爷手底下干活,一月也就三块钱。我爷养了五个儿子,眼瞅着儿子们一个个长大要娶媳妇,爷愁得要命,把自己和我爸每月的工钱全部存起来。我爸是家中的老大,责任心不比爷差,几年前为了给我二叔挣彩礼钱,拼命干活,不小心一斧子下去刨到膝盖上,差点把膝骨盖砍断。他在家从来都是任劳任怨,付出最多,兄弟姐妹因此除了自己的父亲,最敬重的就是他。如果不是母亲,他可能要给家里做一辈子牛马。我母亲是个早产儿,瘦瘦小小的,姥姥当年考虑这娃将来靠体力吃不上饭,就节衣缩食供她上学。还好,她上完小学,因为成绩优秀,学校保送上了师范。但命运不济,只差俩月就要拿毕业证时,学校因饥荒解散了学生,她垂头丧气地回家来,刚进门,就见嫁到山里的二姐在屋里等着她,一旁是饿得有气无力的母亲。
“三妮,我家沟底下的周家庄,有户人家有一袋粮食,他们愿意用这袋粮食给他家大儿子换个媳妇,那小伙结实敦厚,长得也不赖,看情形,你指望不上学业,干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吧。”二姐话刚说完,大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那个小伙扛着那袋粮食进了院里,身后跟着提了两包点心的他父亲。就这样,母亲嫁给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父亲。不过那个年代,能吃饱饭的家庭就很不错,再说父亲既能干又顾家,是庄户人家里的人梢子(人尖),母亲也就认同了这门亲事,嫁过来后一心一意和父亲过日子。后来,有了我和妹妹,她那洋学生的天真和浪漫褪色不少,而一个农村妇女操持家务的本领和持重稳练的性情加重了不少。爸爸常年在外边干活,她就在村里一边务农,一边帮婆婆操持家务。我奶奶是个老好人,从不得罪任何人,对媳妇疼爱有加。几个小叔子和两个小姑子稀罕嫂嫂洋学生的气质,成天围着她转,这使母亲在这个家过得还算惬意。只是好景不长,自有了妯娌,她的日子不好过了。二叔娶的那个二婶娘个儿比母亲高,脸也比母亲长得俊俏些。
自她进门,这家就不得安宁了,先是她悔婚,结婚第二天就往娘家跑,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二叔不去接她坚决不回来。回来了,就大闹特闹,有时嫌弃家里太穷,没给她穿好,有时又说家里太邋遢,到处黑乎乎乱糟糟,让她心里烦躁。总之,她在这个家看啥啥不顺眼,见谁都来气。后来有了小孩不跑了,但成天找茬成了常事。爷爷奶奶为了儿子忍气吞声,家里有啥好吃的好穿的先紧着她享用。时间久了,母亲心里就不是滋味,虽然知道公公婆婆是出于无奈,但作为同样的媳妇,感觉被人看轻了。这不算,有次母亲到山顶的二姨家串门回来,发现自己炕头的木箱被打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没等母亲询问,二婶娘堵到门口说:“男人有本事就是好,箱子里好货藏了不少。拿出来穿嘛,怕啥呀?”她的意思是我爸爸在县里干活,偷着给母亲了私房钱。其实,母亲箱底的一块花布是二姨看二婶娘有好几套新衣,她的妹子一直穿着过门时的一件花褂,补丁都摞了好几块,她看不过眼,赶集时给母亲抓了一只老母鸡,让她在集市上卖了给自己扯身衣服穿,母亲刚买来还没来得及缝,就让她发现,故意打开箱子让家人知道,是父亲私吞钱了。母亲有嘴说不清,只好受了窝囊气。
后来,爷爷又做了几件事,让母亲彻底伤心。一次,二叔的孩子过满月,爷爷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净屁股尕五碗”(甘肃方言:就是不配小菜的五碗蒸肉菜,大概就是粉蒸肉、蒸肉丸子等。)来招待看月子的娘家人,在那个饥馑的年代,用这样的一桌佳肴招待客人,那真是了不得,给够媳妇面子的。可在不久前给我过满月时,爷爷奶奶用一碗揪片子打发了我外婆。而且,回礼上也大有差别,二婶的娘家人给了二十元的红包,我外婆当时什么都没给。另外一件事是:新媳妇进门的头年过春节,婆家人要蒸“酥盘”(就是一种形状如桃子的白面大馒头,口上点着红,又白又暄软,装到新编的背筐中,好似刚摘的桃子,这是甘肃人逢年过节送礼迎客的最佳食品。)母亲迎进门那年,正赶饥荒,别说酥盘,连口馍馍渣都见不着,自然破规矩没送。到了二婶的年份,虽然饥荒度过了,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送五六个酥盘,一家人就得勒紧裤腰带半年。这种情况下,爷爷还是咬牙做了四个酥盘让二叔送去了。当时母亲看着二叔背着白里透红的大酥盘一晃出大门时,她忍不住钻进自己屋里悄悄哭了。加之平日里,二婶总欺负母亲,说她做的饭不香,纳的鞋底太粗糙,还使些阴招让邻里乡亲见不得母亲。
如此种种,让母亲在这个家里生活得水深火热。父亲自然心疼媳妇,感觉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萌生了离开这个家的念头。恰巧,有次他上街,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根柱子上贴的布告在看,他不识字,上前打听,说是XJ阿勒泰大量收人,他急忙请假回家来,和母亲商量此事,母亲当然高兴,她那久违的天真浪漫又被点燃,她激动地蹦着跳着念起了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什么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父亲兜里没一分钱,眼看又要马上入冬,一家人的冬衣还等着添置,哪有钱上XJ?想想当年父亲胆儿也真够大的,就趁几天假期,他偷偷卖了家里已不下崽的老母猪,又砍了几担柴卖到城里,总共凑了九十元,刨去添置冬衣的十几元,就要上XJ。幸亏母亲多想想,跑去她二姐家求援,我二姨早就想母亲离开那个是非之家,就好不犹豫地把开春买种子的三十元拿出来放母亲手上。母亲天真地给二姨夫保证:“等我在XJ当了老师,挣了工资立即给你寄过来。”二姨夫笑笑没吭声,后面他给我二姨说:“你这妹子说憨话哩,出门人两眼一抹黑,能在外面混口饭吃饿不死就算命大了。哼,还当老师哩!”就这样,父亲怀揣七八十元毛毛钱,背上母亲偷着烧的几个锅盔和半袋炒面,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悄悄到老母亲睡房门口磕了仨头,含着眼泪摸出大门,顺着一条沟道奔向临夏城。刚走到半路,听到有人低声喊他的乳名,停下脚步回头,原来是他三爸。三爷带着一家人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对父亲说:“挨刀的,你上XJ也不吱一声,一个人带着家小出外,你也真敢!”
“三爸,出门不是啥好事,我哪敢乱讲,再说……”父亲还没说完,三爷就接上了茬:“快走吧,你大(爸)好像知道动静了,今晚他要赶回来,我们谁也走不了。”父亲没想到,他三爸也要上XJ,这下老父亲身边没人了,往后他老人家形单影只,一个人在木匠房里抡斧推刨子,渴了饿了没人管不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父亲不由鼻子一酸,低下头哭了,三爷亲切地拍拍他肩,也哑了嗓子。半晌,说声:“开弓没有回头箭,走都走开了,别再想那么多,走吧,天塌地陷,就这么着了。”说完,他带头走头里,没再回头。
走出沟底,绕过一座山头就是去临夏的路,此时的父亲跟做梦一般,没想到很兴奋地准备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要实现出门的愿望了,却望着身后的一草一木心如刀绞!那两个两鬓已染上白发的二老似乎就站在身后的山水间频频向他挥泪告别。“我的大和娘!”父亲忍不住跪倒在路中央,冲着家的方向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同时,“扑通”一声响,父亲身后的三爷也跪倒在地上连连磕着头喃喃:“大哥,金福我带走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