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比作圆,把时间比作圆……如果把时间比作圆,那它实际是个点;没有初始、没有终结、一切都将以不存在的形式存在于某个如同幻影的虚无。
所以时间不会以轮回的形式存在,它是河流,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即便曾经有过轮回,也一定是有人将其变道,把一维时间线的两个点给交织在了一起。
但它依旧是条河,我们都是在里面轮回打转的水滴,总有一天会在无尽轮回中被不断涌入的历史推出这个弯道,奔向无穷远方……
“这是您的五万元贷款,高五足先生,请拿好,离柜概不负责。”
“不用点了。”高五足在心里默念道。接过钱后他蹲在银行大门口,像个无赖,过往的行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这笔钱是要去交住院费的,只要上面的封条不拆就算少了几张他们也得认,否则麻烦的就不只是高五足一个人。足足五捆,拿在手里很有份量。
望着路边高速往来的车辆,高五足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泪光,不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救护车声,那是催命符。伍百荷就是这样来的这里,她是高五足的母亲。就像是全国统一似的,医院的旁边就是银行。
说起来也是想笑;从小伍百荷就教育高五足不要去贷款,就算是再贫苦也不要去碰,那种东西不是普通人能驾驭住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直到陷入深渊。可他大学四年的所有花费都来源于助学贷款,四年足足四万块,期间还得不断趁课余时间去兼职补贴生活费。他是被气笑的。
这样算下来高五足身上已经有了九万的贷款,他才刚大学毕业。如果不是这件事可能伍百荷连院都住不上——高五足一边帮着伍百荷打杂,一边投着简历。但比工作先到的是伍百荷倒下的噩耗。
他原以为是低血糖或者劳累过度引起的昏厥。可医院那边的检查结果却是癌,并且几乎蔓延至了全身,连医生都觉得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原来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是身体剧痛所引发的休克,但却被伍百荷不想让高五足担心给瞒了下来。没人知道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爱?亦或是放不下的牵挂,反正没人相信是用那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志力。
手术费十万,不包括后续治疗的高昂费用。高五足明白以伍百荷的病情来说手术费可谓是相当便宜了,可他就是拿不出来——银行不愿给这个身无分文还没稳定收入的小伙子多贷一分钱,只能给他最低的额度。所以遗憾从来不是机会来了却没能把握住而后悔,而是在最没能力的年纪碰上怎么都无法解决的事。
如果可以高五足想把所有的钱全贷出来,他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失去妈妈。有时他就在想如果爸爸在身边会怎样,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清楚记得那个夜晚,高圣头也不回,没有任何消息就变卖了家里所有的资产远走高飞,从此就再也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不知情的高五足和伍百荷就这样半夜被人丢在大街上,任凭怎么哭闹也没得到一丝同情,这一直是高五足的阴影。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就像一颗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伍百荷不止一次说过不要去恨,高圣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可高五足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恨这个无情的亲生父亲,特别是今天。他曾多次幻想会有一个宽大的背影出现,拯救这个于水火中破碎的家,只要这样,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
但那终究只是幻想,高五足宁愿相信那个男人死了,且已经死了几年。他可比伍百荷大了十岁,高五足不能接受他走在伍百荷后面。
缓了好一会儿后,高五足用尽全身力气起身走向了医院的缴费处,几分钟的事,都还没捂热整整五万块就递了上去,他像是这几捆钱的搬运工。
紧接着手术就开始进行了,他们一直在等着高五足的钱,即便这点钱还不够缴清这场的手术费,但就是要先交钱才能进行手术。
高五足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靠椅上,望着电子屏幕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这个几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就是绝大多数人最终的归宿,人们从这里面被抱出来,在无穷广阔的天地间闯荡。随着身上的枷锁越来越多,能活动的空间也就被束缚得越来越小,然后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紧接着关入到一个类似“点”的小盒子里。
身心无力的他很快就滑倒在地板上,让路过的护士误以为有人晕倒而大叫起来,添了不少麻烦。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支撑着高五足的身体,眼睛聚焦后看到的还是那三个血红的字,却是无数人的希望。可没有绝望就没有希望,所以希望与绝望是同一种东西。
道过谢后高五足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想尽量休息会儿,现在他得想办法短时间内凑到一大笔钱,足够多的钱!无论此时他有多么疲惫,明天一早还是得拿出十足的精气神去面对未来,大多数人一生也是如此,没人会同情他。
病情很严重,一直到很晚都还在进行,精神的麻木让高五足忘记了时间。还是一通电话才让他回到现实;先是看了眼右上角,破碎的屏幕隐约能猜出现在是十点整,再过差不多九个小时他就要去为了生活而奔波。
来电上显示的备注是“女神”。接听后高五足习惯性说道:“喂,闻文。”这称呼显得两人陌生。
“五足,相亲怎么样了?”相亲是伍百荷找熟人安排的,她不知道高五足在外找了女朋友,也不想让高五足在外自己找,说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想早点抱上孙子。
高五足:“相亲是在明天中午啊,你忘了?”
“明天中午?”闻文又复述了一遍:“没事,总之你明天晚上没事吧,欧阳鑫想约你见面。”
高五足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显得无能为力;一般来说这种事应该他本人来通知自己才对:“那你现在和他在一起?”
对方许久后才回道:“嗯。”闻文听出了高五足话中有话:“欧阳鑫不是毕业后就在进行全国旅游吗,这几天正好路过雅安。”
高五足:“那祝你们玩得愉快。”现在他只想把精力全放在手术费的处理上,设想已久的离别真正到来时相比于亲情所带来的撕心裂肺原来显得这么微不足道。
“那祝你相亲顺利。”高五足真是累了,丝毫没听出来闻文全程都带着哭腔。只要他一开口,说什么她都要不顾一切留在高五足身边,四年的感情绝不是这样轻描淡写就能结束的,闻文不是这么无感的人。但他没意识到这点,只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再继续下去闻文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如同潮水般的感情。
一边有着死鱼般黯淡的眼神,另一边是感情割裂所带来的无声落泪,却都是人生,几乎是所有人必然经历的劫。
相亲的地点是一家不大的餐厅,但算得上是这条旧街最豪华的店,也不知老板是怎么想的开在这种地方。内部的装饰看上去透着一股普通人接触不起的高级感,实际的成本却很廉价,最大的消耗品可能就是摆在桌上的天竺葵。令高五足没想到的是这花居然是真的,老板可谓是下了“血本”。
果然这店还是不该开在这里,偌大的餐厅居然就只有高五足一人,给他一种包场的错觉。不过也不用担心对方会嫌这里嘈杂了,当然有条件的话包间会显得更好。
很快服务员将菜单递了上来,高五足没有点餐,打算等相亲对象来了之后再让她选——他不清楚对方喜欢什么,其实两人压根就不知道另一边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今天有场相亲,都相信媒婆的眼光。
高五足随手翻阅着菜单,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食材做成的菜,只是改变了平常的吃法和用上了精心的摆盘,就成了两百左右一盘的“美食”。
就相亲来说已经算是很上得了台面了。可现在高五足没钱,不仅是没钱,还得想办法去凑够伍百荷的手术费。正当他在想怎么用最少的钱应付完这场闹剧时,一个看上去要比高五足大上不少的女人坐在了他的对面,应该是这次的相亲对象没错。
对方穿着一件红色的低胸连衣短裙,嘴上涂着廉价的鲜艳口红,头发像是刚烫过,还散发着刺鼻的香水味。但长相和身材都相当不错,不到三十的年龄却散发着那个阶段独有的诱惑力。
或许是一直用化妆品的缘故,才让她看上去显老。这东西吧,要一直用才有效,只要那天稍微少了点妆,就显露露出隐藏在表面下丑陋的皮肤,还没不保养的那群人好。
这是高五足得出的结论,虽然没什么值得出众表现的地方,但他最突出的一点就是看人,看得还不是一般的准。
走在大街上那些路过的行人,无论是低调着装的少爷、还是好面子高调做事的小年轻、那些职场中赶时间到指定地点的销售都只要一眼就能认出来。再对视上一眼,就能在眼神里看到流露出来的性格想法。
也是因为这点他才能和欧阳鑫走在一起,另外两个室友都没看出来欧阳鑫是个阔绰少爷这件事。他不止一次夸赞道高五足有着毒辣的眼光,甚至还扬言要高五足毕业后来他公司做助理。
高五足也是明白这样做会让他们从普通的同学关系,变为有边界感的上下级关系,他不想以后会失去这份回忆的憧憬感,便没有答应。
他刚想开口说话,谁料对方刻薄的话语就像炮弹一样落下:“高五足是吧,听名字还以为有多高呢,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有一米七吧。”
高五足握紧了拳头,不长的指甲深深嵌入到肉里。以前也有人这样调侃过,但他只觉得这个样子就已经很好了,无论怎样都是最真实的自己。一味的逃避,不知是在伪装自我还是在躲避现实。可高五足还是感到了自卑,原来他以为的只是他以为的,自卑埋藏在心底。
现实舆论的影响不是对自己简单洗脑就能抹除掉的东西,它会默默进入每个人的心,将所有人同化在一起,形成看似正常实则扭曲的三观,你不逐波随流便是异端。这是将人从广阔世界束缚在小房间里的其中一道枷锁。
之后说的话高五足一句也没有听清,反正大概会是车房彩礼和钱挂钩的事,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欲要把她看穿;月薪估计在一万左右但不到,却没什么存款,属于有多少花多少的那种。这种人眼高手低,比她好的看不上她,不如她的她看不上,注定要单身一辈子,也难怪有一定条件还来相亲。
这场戏注定要黄,每说完一句话高五足就要被羞辱一遍,实在受不了的他干脆起身离开了这里。
门口人行道的对面站着一个人,是高五足的发小姬衡宇。从有记忆起两人便是很好的玩伴,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可以用形影不离来形容。
姬衡宇家没有欧阳鑫那么阔绰,但也算得上富裕,优越的生活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自信、阳光、简直就像是从电视剧中走出来的男主一般光芒万丈,高五足一直把他当作理想中的自己。
现实却是高五足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让他明白;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成为这种人。因此每当姬衡宇在众人面前闪耀属于他的光芒时,高五足只会躲在某个角落里抬头仰望,让漏出来的一点光照耀自己,好像这样他就成为了那束光。
也许相亲换成是他的话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结果了,高五足这样想着。所以当他看到姬衡宇时仿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要命的朝他跑去,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一丝安慰。
之后高五足瘫在地上看着天空;一边是金碧辉煌殿堂般的建筑物,另一边是漆黑闪着点点灯光的高楼大厦,但只有中间这灰蒙蒙的一小片才属于他,是他的全世界。
欧阳鑫不在那耀眼的殿堂里,而是在另一边隐匿的角落等着高五足;这种显眼的地方只有暴发户才喜欢去,而那宁静夜中透着高级感的大楼里面封印着无法想象的恐怖巨兽。
恍惚间他看到红绿灯在朝他眨眼睛,环视一周看去车辆交替的远近光灯也在朝他眨眼睛,不远处的黄昏能依稀看到几颗星星。它们也在对着高五足一闪一闪,他好像看到了漫天星辰,然后这些亮光扭曲成了诡异的笑脸,世界变得嘈杂起来。顷刻,所有在变化的东西都成了笑脸的形状,所有发出声音的物体都在发出带有嘲讽的笑声,等亮光与声音达到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高五足终究还是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倒了下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世界会嘲笑一个在努力活着的人。
反观他的相亲对象,在高五足走后愣了好一会儿,从她的角度看高五足是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门外的,被自己用这么刻薄的话诋毁,还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免让人觉得高五足是个神经病。
气不打一处来的她看着眼前的天竺葵越想越气,想到了什么后就叫来了服务员,把想吃的东西都点了一遍:“把这朵天竺葵撤走吧,换成雏菊什么的。”看来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