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撞断护栏的声音格外刺耳。
双手在同一时间麻痹了,胸腔也传来清脆的声响,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车身在山崖下急速坠落,呼啸的风争先恐后地从破碎的车窗鱼贯而入,仿佛有人在耳边狂嚎;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盯着飞快变化的景色。
在汽车落地之前我就失去了意识。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梦境,又或者都是,一片虚无中,我听见了大海的声音,闻到了鱼类的味道。
然后,大脑感知到了嗡嗡作响的耳鸣。
仿佛是为了逃离什么,我猛得睁开眼睛。
一切奇妙的体验全都消失了,明晃晃的灯刺地眼睛生疼,房间里都是各种药品的味道。
居然还活着吗...还是说,这里是阴间?
楼上有老人一阵紧似一阵地艰难喘着气,然而生命还是就此在时间的缝隙中不断流逝;一边传来家属死命似的哭嚎,人与人的悲欢本不相通...吗?我心里酸楚着,但是做不出其他表情。
我也确确实实躺在病榻上。
我按下了呼唤护士的按铃。
“C3床位的家属吗,有什么事吗?”
“是我。”
“什么?”
“不是家属,是我自己。”
“什么,没开玩笑...王先生,你醒了?!!”
“嗯,快...”
“天哪顾叔!!!C3的王先生醒了!!!”
我说这话倒是并不艰难,然而总是被打断倒是让我很不爽,想再要说话时,听筒那一边已经没有声音了,不到2秒就听见门被人用力摔开,一个留着短发的少女带着冲动的笑容闪进房间,板寸戴着口罩的医生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我的病床前。
奇怪,护士怎么不穿护士装?
“主任,我就说吧!他肯定会醒过来的!”少女立刻喋喋不休地动着嘴巴,“车子都压扁了人却一点事都没有还有力气报警!他简直是超人!”
“安静,不要吵到其他病人。”
“哦,叔...但是...!”
“让我和他聊聊。”医生挥挥手,示意护士出去。
“天哪,医学奇迹!!!”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你现在的意识清醒吗?王先生?”医生前倾着问我,随后又挺直身板,“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顾文。”
“呃,还行吧...已经过了多久了?”我摸摸后脑勺,将不存在的瘙痒驱赶走,“我就只记得我掉下山崖...”
“呼——你的家属我已经通知他们来了,在此之前,我先和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顾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巨大的情绪。
“呃,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医生你先冷静一下...”
“这让我怎么冷静!!!”顾文几乎是同时大叫起来,随后又为自己的冲动道歉,“你连人带车从十几米高的悬崖上冲下来,车子都压扁了,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还能打电话!”他激动地凑上来,“这叫我怎么冷静?!”
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向我展示了现场的照片:车子已经撞烂了,半截卡在土里,引擎黑烟直冒:玻璃铁皮散落一地,四周溅满半凝固的血液:几经扭曲后座车门被打开,一条长长的血痕延伸至镜头外。
“当警察发现你时,你浑身都是血,但是身上却没有伤口。”顾文的表情逐渐凝重,“但是经过化验,血液的确是你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我的确受了重伤,但是自己痊愈了?”
“恐怕只有这个解释。”
“...哈...”
“但是,如果你还是人类的话...”顾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能仅凭双手就打开扭曲的车门?更不用说还是在失血如此庞大的情况下...”
“确实,正常人的话肯定会摔成一滩肉泥。”
“王先生,你觉得你是正常人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是。”
顾文张大嘴巴,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随后就被冲入病房的母亲打断了,“振宇!振宇你没事!”
她一把抱住了我,宽厚的胳膊抱住我,头埋进被子里,立刻抽泣起来;跟在身后的是父亲、伯父,父亲看上去消瘦了许多,面部的肌肉萎缩了不少;伯父则是保持一副严肃的表情。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几乎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是由于我强大的共情能力,我能时刻察觉母亲的悲伤,大部分时候,我会在母亲悲伤时一同落泪;可是现在,我却异常地...平静。
心里什么也没有,仿佛是一片虚空。
同时,注意力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吸引——伯父,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气息。
我死死地盯着伯父,很奇怪,理论上说,伯父是我除了父母之外最熟悉的亲人,可是现在,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记忆里悠远的亲切,就好像他对我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是谁?”我询问眼前这个和伯父一模一样的男人。
“振宇?我是你妈妈呀。”倒是母亲抬起头,看见我敌意的眼神,眼角一阵酸楚,“你不认得妈妈了吗?”
“哎呀,孩子刚醒过来,让他缓缓。”父亲焦急地安慰着母亲,用力地将母亲扶起来。
“爸,妈,不是你们。”我的目光穿过父母,“我说的是那个和伯父长得一样的陌生人。”
“?振宇,为什么这么说话?”伯父眯起眼睛,情绪上给我的感觉不是恼怒,而是惊诧,是一种仿佛被看穿的感觉;随后又放松了语气,“是不是刚刚醒过来还不适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因为我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一条蜗牛触角似得植物枝条在反复收缩,放松,在感知周围的异常,“你们看不见吗?!他脑袋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冷静,冷静!王先生请你冷静!”顾文被我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连忙过来按住我的身体,不让我从床上跳起来,“快来帮忙!恐怕是什么神经疾病发作了!”
父母听闻此言,连忙过来一起按住我,因为害怕伤害的他们,我只好停下挣扎,只是用警觉的眼睛盯着伯父。
那个奇异的枝条见我无法反抗,幽幽地伸长了数米,悬停我鼻尖前一寸,漫无目的地游弋着。
“爸,妈,听我说,你们先放开我,我能冷静的,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我害怕挣扎只会起反效果,只得尽力平静下情绪,“我,我想上厕所!”
“医生,这孩子前言不搭后语地,恐怕神经损伤严重,最好还是先控制住他。”伯父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他看见了幻觉,不妨让我先离开一会。”这么说着,他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在外人眼里当然是这样,实际上,那个诡异的枝条在伯父走开的同时就开始伸长,直到他人走出了病房外,原先枝条的尖端依然悬停在眼前,并且跃跃欲试地比划突刺着。
“妈,爸,真的放开我,我刚刚开玩笑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枝条,“我就是想开个玩笑证明我很有精神什么的...快点放手,我想上厕所。”
“你这不是插着尿管嘛。”顾文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枝条没有寻找可以钻入的孔洞,而是直接从额头一口气钻了进来,穿过了皮肤,头骨,直接插入了我的脑子里,紧接着,如同想找到什么,它就像是一条被刺激的章鱼,不断地会动肢体在大脑中搅动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妈!!!我痛!我痛啊!!!”脑袋里所有的一切都瞬间沸腾,所有记忆如幻灯片一般飞速闪过,记得的、不记得的全都混杂不清,仿佛连同脑子一起被搅碎了。
顾文被我吓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没了主意,而父母则是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不让我做出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举动。
好在枝条活动的时间并不长,大概10秒左右它就脱离了我的脑袋,蜷缩回到了病房外。
“TMD,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全力冲着病房外咒骂了一句,随后便瘫软地倒下来,靠在床框上喘气。
“唉,果然,即使身体恢复了,大脑也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吗?”顾文叹了口气,“可怜可怜...”
“顾主任,不许你乱说我儿子!”母亲相当锐利地盯了顾文一眼,“人明明就好端端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老人家,那没有别的问题的话,还是得留院观察,您儿子明显不太稳定。”顾文只得闭了嘴,讪讪道。
“儿子,你真的...”父亲皱起了眉头。
“可以!”母亲又瞪了父亲一眼,“你没本事照顾儿子就算了,我自己带他回娘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父亲焦急地反驳道,“万一他没有完全好...”
“放屁!除了脑子,全身不都好好的?!难道你就非要把他又送到什么精神病院里去?!”母亲不满地哼哼道,“那种地方,没病也得得病!”
“精神上的问题的话,还是需要静养。”在病房外待了一会之后,伯父又闪身进来,“农村浊气太重,人声又杂,不是休息的好地方。”
此时伯父的气息似乎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了先前的异样,因此我没有再次应激,只是谨慎地确认了一番,便偏过头去。
“很可能是工作上的压力和这次事故并发的结果,似乎是躁郁型的疾病...”
工作,是哦,好像是因为被讨厌的上司炒鱿鱼了,原先积聚戾气一同涌上来,所以我才喝了酒在公路上狂奔,但是中途又觉得不该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于是才往郊区开,然后从悬崖上摔下去了...
“我儿子没病!”
“好好好...老人家说的是...”顾文识趣地转移话题,“不过,还是建议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养一段时间。”
“可是农村也不行的话,我们也没有能力再送他去什么疗养院...”父亲说到这里也垂下了头,“要不是因为哥哥,连这次住院的钱...”
“唉呦,行不行也得先试试嘛!”
妈的,对啊,这傻卵公司甚至还没有给我缴纳社保。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会帮人帮到底的。”伯父出声打消了父母的疑虑,“不就是休养的地方吗,我会安排的。”
“大哥,这怎么好意思...你都为什么做了这么多...”
“老弟,你看你说的什么,我还穷的时候,也没有少受你的照顾。”伯父拍拍父亲的肩膀,“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助。”
“伯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母亲连忙握住了伯父的手,略有愧疚地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人可怎么办啊...”
“伯父,我刚刚...”
“没事,你还活着就好。剩下的交给伯父。”伯父挥挥手,露出了十分自信的表情。
“哦...”
他说得“没事”,是指车祸,还是刚刚的穿刺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为了庆祝振宇今天醒过来,我们去吃大餐吧!”伯父宽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们走吧,剩下的让医生善后。”
“振宇,妈妈在外面等你。”
说着,父母便随伯父一起出去了。
“那个,我还想和你聊聊...”顾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下次吧...我感觉,脑子有点乱...”我挥挥手拒绝了。
“好吧,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联系方式。”顾文递给我一张卡片,随后也准备离开。
“等等!”
“怎么了?”
“你倒是给我把这些仪器拔下来啊。”
“你等等,护士一会就来。”
“非得让女的来给我拔吗?!”
“哎呦呦,小伙子,害羞了?没事的,你要是常来医院,很快会习惯的,很多男科的病人...都是女医生、护士照顾的。”
“你就不能开个特例...”
顾文压根没打算理我,笑嘻嘻的就走了;刚刚那个一惊一乍的少女则欢快地走进病房,“王先生!又见面了!”
“不是,姐们?”我仰天长叹,“好歹来个男的啊!”
“王先生,做人做事都是要有始有终的...”她微微一笑,“没关系,我都看过了。”
欲哭无泪。
终究是不想面对,我努力尝试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为什么不穿护士服?”
“因为我是来给我舅舅帮忙打下手的啊。”她笑嘻嘻地说着,“我是农林大学摄影系15届的学生,唔,今年大四了,到处在找事情做。”
“你,你不尴尬吗?”
“有什么好尴尬的?我还拍摄过全裸的男模特呢!去年去成都...”她绘声绘色地讲起她自己的经历,忽然又停顿了一下,“不过摸到实物...还是第一次啦...”
我想死。
“唉呀王先生,你不觉得是命运让我们相遇吗?”她咯咯地笑起来,“我刚刚来帮忙的那一天就是你入院的那一天呢!之后也有去做别的事,但是今天我又刚刚好过来,而你就醒了呢!”
“我觉得有黑幕。”
“嗨呀,油盐不进,你!”她一面为我摘除了其他仪器,一面执拗地别过头去,“塔罗牌都和我说了——真是死脑筋!你!”
“小孩子嘛你,我那里高中就没人信这个了。”
“爱信不信!再多嘴我不给你拔了!”
“求之不得!”
“我去找爱英姐来,200斤的体重,捏不死你的!”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走。
“那还是你来帮我拔吧。”
“过期不候!”
“这都是我的错。”
“再多说两句。”
“请出类拔萃仙女下凡护士姐姐帮我拔掉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嘻嘻嘻嘻嘻...”她忍不住捂住嘴巴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嘛,不过,你先把手机拿出来。”
“怎么?”
“我们加个微信。”
“加你干什么,寂寞的时候想想拔管吗?”
“诶,真下头!”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打开微信,“扫我。”
我左右扫视了一圈,在床头柜上发现了我的手机,“行。”
她的昵称叫“命运的指引”,头像则是一张很壮观的星象的图,签名也是一堆和塔罗牌有关的抽象语句,“你真名叫什么?”
“怎么?看上我了?我可是有很多人在追求的,你还排不上号呢。”她语气相当浮夸地昂起头,鼻尖几乎要弯的和柯南一样。
“不用真名备注我怕我把你当什么营销号删了。”
“切!!!真贫嘴啊你!!!”
乐,破防了。
“听好了,我叫陈紫青!”
于是,我默默地在备注打上陈紫青(神棍腐女)。
......
“嘻嘻,那王先生,有缘再会咯!”陈紫青笑嘻嘻地得胜离开了病房。
我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