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引擎雷鸣般作响,履带倾轧废品,发出令人不悦的嘎吱声。
被噪音吵醒,身材壮实的寸头小哥奋力地撑开眼皮。
他叫陆行,是个外卖员,原本是……
眼前一片漆黑,机械灯色调阴冷的光透过狭小的缝隙打在陆行脸上,却刺痛不了他的双眼。
这些灯,为了节能,功耗极低,亮度不高。
“呼呼,我这是……”
陆行恍惚地挥动双手,麻布袋的触感清晰地传来。顷刻间,他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末日联邦的无人废品处理车内。
而他,则是被处理的废品之一,换句话说,是负资产者。
官话这样讲,说白了,就是被社会抛弃的人。毕竟,地底空间资源负荷严重,为了文明存续,当局为了腾生存空间,煞费苦心地找由头赶人。
“该死!为什么抓我……”陆行全身亢奋了起来,手脚并用,奋力地挣扎着。
出乎意料的是,捆住开口的绳子被他轻易挣开了,好像只是随意缠了上去。
绑绳子的人,似乎是疏忽了。
陆行暗自有些庆幸,但很快,他就清楚这不是什么疏忽,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嘲讽。
到了地表,逃不逃还有什么意义?想到这,陆行悲从中来。
就在他的脑袋探出麻布袋之前,机械门突兀地启动了。连人带麻布袋子,陆行被传送带输送到了某个斜坡上。
平移感,翻滚感,悬空感,陆行像个流水线上的物品般,迎来了最后的坠落。
所幸下坠点不高,身体与地面轻吻并未带来太多疼痛,但紧随其后的大小废品着实让陆行遭了老罪。
“可恶……真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扒拉开埋住自己的报废电牙刷,吹风机,甚至,某种粗长的玩具……陆行从麻布袋里钻了出来,一盏老旧的台灯磕碰中竟亮了起来,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得益于这盏灯,陆行看清了自己的周围。
此刻,他正站立于一座报废家电堆成的小山上,旁边倒了几个和他相同的麻布袋。
“同类么?”陆行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身旁最近的袋子。
触感细碎,像是某种糊状物。
“奇怪……难道装的不是人?”他将老旧台灯拿在手上,照亮了袋口。
大面积殷红的血液溅成一滩,混杂着黑色的长发,以及某些黄白色的粘稠物质,旁边还有个被染红了的报废电冰箱——那无疑是具被砸死的尸体。
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陆行移开台灯,不敢再看,心里后怕不已。
如果,他也被这玩意砸下脑袋……
“幸运,真的太幸运了!”,陆行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体会到了活命的喜悦。
但一股凉风贯通衣袖,他一个激灵,先抬头仰望了如大铁盖子般压着大地的夜空,又远眺无数巨兽般耸立着的报废大楼。
荒凉,贫瘠,绝望,孤寂,负面的词汇要多少有多少。
“地上世界……原来长这样。”
完美符合了陆行从小耳濡目染的传闻,荒芜得没有一丝希望。
接受了现状,陆行开始寻找其他活人,陆陆续续地经过了十几个麻布袋,最后只发现了五个活人。
剩下的,全部同方才的倒霉蛋一般,被报废的重物砸了个稀烂。
望着其他五人,在了解完他们被“处理”的原因后,陆行不免一阵唏嘘。
两个受裁员潮影响失去工作流落街头的壮硕男人,一个因为投资失利而破产的中年男子,一个被包养后意外暴露,惨遭金主处理的艳丽女子。
以及,一个带着黑框眼睛知性女人,不过她昏了过去,陆行等人见她还有呼吸,给她转移到了稍安全些的平地。
“陆小子,你又是怎么被处理的?”
此情此景,陆行终于想起了被遗弃的前因后果。着实有些,难以启齿。
尴尬爬满全身,陆行打了个哈哈,搪塞道:“我也是失业潮害的……没什么的。”
在如此绝望的境况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几人心里有了底。
得,这小子多半有难言之隐。
看着几人释然的样子,陆行的脸色愈发微妙。但凡是个正常点的理由,他早脱口而出了。然而,这个……还是算了吧。
其实,陆行快二十五了,想着趁年轻,搞点特殊服务,奖励自己,免得留啥遗憾。结果,淳朴的外卖小哥,这歪心思刚一动,就一头栽进了杀猪盘里。被人卖了给“销废局”的长官拿去冲业绩了。
“防不胜防哪,我就心动了那么一次,你却让我输得如此彻底……难道我命里没那福分?”
回想起前因后果,比起其他几人苦大仇深的背景,陆行顿时感到自己抽象得格格不入,以及满腔怨愤。
“为了业绩,不惜牺牲无辜者,销废局真是可恨。”
靠着老旧台灯微弱的灯光,众人肆意地倾倒着苦水,一时间竟忘记了此刻绝望的处境。
直到,一股大风抽在他们的脸上,令人联想到了古书上记载的狂风乱舞的西伯利亚。
“也不清楚我们是在旧世界的哪里?”陆行消沉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头绪。
在末日联邦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下,有关地上的情报早就无比模糊,转而被各种离谱的魔幻传说取代。
朴实民众的印象里,这里纯纯就是个找不着边际的不毛之地,除了几个家喻户晓的传说之地,比如,西伯利亚,阿尔卑斯,青藏……
四个男人率先认清了现状——他们对旧世界一无所知,而唯一的女性,此刻正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任凭寒风刺痛她稚嫩的肌肤,陷在被相好无情出卖后的痛苦漩涡中。
乐天的外卖员迅速振作了起来,陆行提议道:
“我们先摸清四周吧,分头探索。”
几人点头赞同。
然而,就要行动之际,“擦擦”“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扭头望去,众人的神情略变微妙,动作僵住,仿若石像。
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敢轻举妄动,四个男人屏气凝神,怔在原地。陆行机灵地捂住了抽泣女人的嘴。
恍惚中,经过了短暂但体感上无比漫长的等待,“负资产们”忐忑不安地数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凝视着冷光之外滚滚的黑暗。
恐怖的地上传说浮现在陆行的脑海中,食人的怪物,嗜血的异形,腐化的行尸……会是什么呢?
随着废品被踩踏的声响愈发清晰,一抹橘黄色的光亮从近处的垃圾堆顶端冉冉升起,提灯的轮廓浮现,紧接着是一整个瘦削的身影。
“是,人么?”破产中年人颤抖道。
虽是人形,但肤色惨白,头发深灰,眼球布满血丝,活像恐怖片场里的职工。
因此,谁也难以保证,那隐没在斗篷下的黑暗是血肉之躯。
精瘦的身影渐渐靠近,恐慌不安加剧蔓延。
慌乱中,一个失业职工的嘶吼打破了相持的局势,也捅破了维持良久的寂静。
“别……别再过来!”
他猛地拾起一樽泛着铜绿的奖杯,狠狠地砸了过去,但由于慌忙,准头和力度堪忧,仅仅滚落在了黑影的脚边。
“坏了,你不会激怒他了吧!”
另一个被裁掉的倒霉蛋怒道。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黑影毫不在意,拎着提灯,直挺挺地缓步走来。
凑近后,陆行得以认清来者的样貌,这令他着实松了口气。
只见藏于灰黑斗篷下的,是个面庞灰白,身材修长瘦弱,眼眸浅淡,毫无生气的少年。
至少,看着还像个人……
少年撩起兜帽,探出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蠕动着,冷淡地开口道:
“你们便是,这批废品里,所有能动的了?”
且不论少年的冷漠,确定听到的是人话,陆行又安心了几分。但,他的便宜同伴,却不这么想。
性格使然,外加未知带来的恐怖,投奖杯的老兄皮肤泛红,青筋暴起,做足了战斗准备。
不过,身体紧绷了,理性却松弛。
“脏东西!离我远点!”那壮硕男怒骂道,脸上满是恐惧,他抄起一根废旧的水管,“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消失!”
壮硕男不管不顾,给对方扣个“脏东西”的大帽,将台阶堵死,放弃交涉的行径,让气氛氛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带着陆行也不淡定了。
这是朝着激怒对方的路子猛踩油门了。
“那老哥,未免太暴躁……”陆行无奈地感慨着。
他打算做点什么,挽回局面。
但愣神间,没人回应的暴躁哥一声怒喝,上前捏住了苍白少年的肩膀。
可是,下一刻,老旧台灯挣扎般地闪烁,完全熄灭,深厚的黑暗彻底吞没在场几人。
唯有眼前少年手中的提灯,散发着宝贵的光明。
焦躁与恐慌再次蔓延,永夜覆盖的地表,失去光明就如同沙漠里丧失水源,是一切恐怖的故事的开头。
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他们心里没底。
担忧,疑虑同荆棘般丛生,陆行觉察到有股不妙的气氛盘旋在寂寥中,随时可能爆发。
彻底放飞理智,暴躁哥率先发难,捏起了近少年半张脸大的拳头,他威胁道:
“臭小子,手里的灯交出来。”
“喂,我是来救你们的,说话放尊重点。”
任凭壮汉按着肩膀的手指发力,少年面不改色,像看个杂鱼般道。他默默抓住了背后的木柄。
根据背囊的突起的轮廓,那似乎是某种武器。
局势变得剑拔驽张,冲突一触即发。
陆行拍了下发难者的肩膀,“老兄,差不多得了。他应该是真人。”
“滚开!”暴躁哥的手劲大,一把推开了陆行,他扭头冲着剩余的三人吼道,“麻了巴子,不想抓瞎被野兽吃了,就随我夺那盏提灯。”
同理心,完全消失了。陆行惊恐的发现,这帮幸存者的眼底充斥着贪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有光的地方看。
心照不宣地,另外四人围上枯瘦的少年,脸上描摹出病态的渴望,嘴里全是不怀好意的“快交出来”“怪物”“肮脏的东西”诸话。
方才还维持着的文明人的矜持,在绝境的逼迫,与黑暗的发酵下,荡然无存。
而且,让陆行恐惧的是,他自己,看那盏灯,也有了异样的渴望。
“该死,得做点什么!”
不愿眼睁睁观摩施暴的过程,坐等渴望将他吞噬,陆行跺脚发力,凌空跃起,将壮硕的暴躁哥扑到在地。
趁着众人错愕,未及反应,陆行矫健地站起,牵住少年骨感的手掌,向着远处跑去。
“诶?等会……”
少年木木地愣住了。显然,这情况出乎预料,他来不及反应,只得被动地跟着跑。
跑了百来步远,借着垃圾场错综复杂的“地形”,陆行和眼前的少年摆脱了追击。
“喂……你还好吧?”无视掉脑中愈发充盈的占有欲和破坏欲,陆行疲惫地昏沉在黑幕中,背靠着垃圾山,关切问道。
深灰的短发下,小脑瓜子微微点了点,示意自己没事。
“太好了!我可以……”
“问几个问题”未能脱口,异变陡生。
陆行的视界沉入了彻底的黑暗中,细微的绝望于心底萌芽,随时会茁壮成长。
“这暗,有毒?”
不同于寻常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现在的状况,比那不妙多了。
五感尽失,自我模糊,意识还在,但近乎晕厥。唯一清晰的是,对苍穹上,那轮血月的感知。
浑圆的月盘布满了猩红的血纹,散发着淡红色的清冷月辉,妖异而又神秘。
陆行立即理解了,不惜牺牲亮度,地底世界也要铺满灯光的原因。
任陆行想破天,他也想不到,黑暗中的威胁,仍未展露全貌。
此时,外界,深厚的漆黑中,一丝丝微弱的低吼突兀传来,利爪撕裂地面,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紧随其后,数十只仿若阴影构成的狼妖窜了出来,却并没有急于攻击,而是等待同伴将包围圈缩小。它们盯着少年眼中的提灯,有所忌惮,对于陆行,则完全是就餐前打量食物的态度。
理顺了方才跑乱的发丝,枯瘦少年望着眼前怔住的陆行,二话没说,将提灯塞了过去。
“呼……来得真快。”
浑不在意身处昏黑内,少年抬手,抵住了肩头的手柄,拔出了背囊内的武器。
那是一柄保养良好,斧刃锃亮,锤头深红的消防斧,淡棕色的斧柄偏暗红,那是常染鲜血留下的痕迹。
影影绰绰的狼妖齐声嚎叫,攻势一触即发,登时有三匹狼妖从不同方位逼近灰发少年。
“切……”
冷静沉着,少年双脚一蹬,跃起一米半的高度,三头狼妖冲势难减,相撞在一起,以至于紧随其后的同伴也乱作一团。
凌空的少年得势不饶人,斧刃迅捷刚猛,狠狠地掠过数头狼妖的脖颈。
脖颈处那脉搏般的突起并未溅出血柱来,但狼妖立马瘫软在地。
虽是黑暗造物,要害却跟普通野狼无异,少年对此烂熟于心。
游刃有余地躲避,挥砍,再躲避……少年的招式没有章法,却无比实用,顷刻间就占据了上风。
不过狼妖愈挫愈勇,深绿眼眸毫无畏惧,即便被斧头擦伤,仍凭着本能凶猛地扑咬。
不慌不忙,从容应对下,十几分钟后,战斗结束,少年毫发无伤。
擦拭掉斧头上沾染的灰尘,重新捋了捋刘海,面对这满地的黑色狼尸,他淡然一笑。
“收获颇丰……”
橘黄色的暖光抚慰人心,从可怕的状态渐渐恢复,陆行摆脱了黑暗,五感缓慢复苏。
模糊中,他的目光由近及远,依次将废品堆,狼尸,以及收起斧头的少年映入眼帘。
想到先前的遭际,陆行惶恐,后怕,不安。但不久,糟糕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唯有震惊。
“这……这家伙……在干什么?”
朦胧中,灰头发的小子拎起倒在地上的狼尸,手掌微颤,硕大的身体骤然化为漆黑的精华,融入了刘海微遮的眉心间。
十几具狼尸,无一例外,全被少年给“吸收”掉了。
狼妖是怪物吧,那他呢?
即便对地表一无所知,陆行也觉察得出,少年的不凡。
“地上的家伙们,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吃干抹净后,少年悠然扭头,无意间对上了陆行那圆瞪的双眼,感到意外。
“你醒啦,比预想快。”
他好像并发现陆行的偷窥,单纯觉着陆行被满地的狼尸吓坏了。
吞了口唾沫,咽下了无边的恐惧,心底发毛,陆行撞着胆子试问道:
“你……您到底是谁?”
歪着头,脸色愈发诧异,少年苦笑道:
“不用这么恭敬,我叫元舟。”语毕,他忽又如遭雷击,记起某样大事来。“坏了,得去救他们。”
快步转身,奔向夜幕中,元舟的心揪了起来。
姑且不论心情好坏,这毕竟是他分内职责。
“谢天谢地,多活几个吧。”
仙佛求了个遍,少时,脚程飞快的元舟找到了四人……的尸体。
尸体无一例外,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与此同时,陆行拎着昏黄的提灯赶到,见此情景,后怕之余,有点兔死狐悲。
若非元舟,他早该躺一块了。
先前熟睡着的戴黑框镜片的女人,安然无恙,此刻盘腿而立,高座于废品构成的小丘之上,观望着,面露警惕。
姜春白警惕的目光中生出几分希望来。比起漆黑的狼妖,元舟好赖看着像个人。
不等她的伺机而动,确认完四具尸体已死透,元舟忽然抬头,并不意外地盯着他,看来早已发觉。
“喂,下来吧。放心,我是人。”
待到姜春白跳下来后,元舟意外道:
“觉醒者?怪不得能活下来。”
女人沉默,并不反驳。
元舟心里大喜,有这一个觉醒者,顶得上十个普通人。
他随口一问道:“你的能力是?”
姜春白翻着镜片下的漂亮眸子,冷哼一声,“凭什么跟你讲?”
对她来说,觉醒者的能力,可是跟身高体重同等敏感的话题,轻易泄露不得。
“你那是地下的思维,在地上,我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似是看穿对方心思,深灰头发,眼瞅不过十五六岁的元舟撇了撇嘴。
“很不幸,但日后,我们多半是同伴了。”
远处起伏的山丘上射来一束耀眼的白光,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迫近,一辆改装痕迹十足的卡车开了过来,停稳。
不一会,车上跳下几个腰间别着小灯,端着步枪的人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刀疤,头发泛着银白的大块头中年大叔,他咧嘴笑道:
“负资产们,欢迎来到地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