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前三十年的时间里,幻海市犹如一个永不完工的工地。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到冷清的郊区田野,数不清的住宅、商场、地铁几乎同时新建,塔吊成林。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伴随着嘈杂的机器施工声四处飘散,落在城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身上。对此没有人在意,他们只是争先恐后地挤满了所有街道和住宅,孕妇挤在施工中的产房生产,学生坐在待完工的学校的上课。
幻海市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待完成,所有人仿佛都在赶一个永远不会完工的工期。
难得一个周末,牧晨飞和女友晴子能一起抽出时间来看房。他们坐在房产中介田国富的轿车后座,听着田国富热情洋溢的介绍,直奔下一个售楼处。这几个月他们看过不少房,只是整个幻海市没有二手房,全部都是未建成的期房,他们也就只能从售楼处的宣传板、沙盘去比较,最多跑几个样板间,几个工地现场。
到现在前后带看的中介也换了一批,其中有些中介是他们主动换的,比如那些带看一两次就急着催他们订房的;还有些是觉得他们迟迟不能成交,索性就不再主动跟进。这种看了几个月还没成交在整个幻海都是少见的,然而,从田国富看到他俩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单成了。
在上一个售楼处没待多久,见两人没什么兴趣,田国富简单跟销售聊了几句,就带着他们匆匆离开。车俩驶入高架,他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随后扫了一眼后视镜,牧晨飞在后面低头看手机,晴子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田国富见前面没车,便趁机回过头问到:
“刚才看的105平的和120平的你们觉得怎么样?更喜欢哪套?“
看晴子没回,牧晨飞打破沉默,抬起头回答:
“都一般吧,附近没地铁;如果非得选一套,120的可能要更好一点。”
这个回答完全在田国富的料想之中。之前跟过的同事早就告诉过他,男的需求是离地铁近些,附近购物要方便;女的需求是小区环境要好,周边不能太吵。男的女的都分别去看过,男的看上的楼盘女的觉得环境不行,女的看上的楼盘男的觉得生活不太方便,就这样谁也说服不了谁,才拖到现在了,以至幻海市大部分中介都带认识他们了。
之所以说牧晨飞的回答是在料想之中,是因为刚看的这套是田国富故意选的,这附近既没有地铁规划,周边工厂也没有拆迁,环境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所以首先看这套就是作为对比的,用来降低他们的预期,接下来看的第二套才是重点。于是他胸有成竹地说:
“没问题,那我们待会就重点看下第二个楼盘吧。‘云城上苑’你们一定没看过,整个小区自带商场,地铁上建,周边不远处还能步行到达镜湖。当年的网红盘,现在也只是最后几套了。”
“地铁上建的。”短短几个字直接说到牧晨飞心坎里去了。
他和女友晴子在幻海市打拼多年,经历过多少日日夜夜的你追我赶,如陀螺般不停地旋转,终于攒够了首付。在牧晨飞眼里,房子就像一张门票,让他能在幻海市组成自己的家。而地铁就像皮绳,能够拉近与整座城市的距离。
“有地铁就什么都有了,毕竟哪条地铁不通往市中心了?”每次和晴子为看房的事争吵,牧晨飞这句话总会挂在嘴边。
‘云城上苑’电梯直达底下的商场和地铁,即便在人们对任何新鲜事物早已见怪不怪的幻海市,这种房产也是相当稀缺的存在。客观来讲,轮到他们选择的时候,已经是尾盘了。原本拥挤的售楼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几套没人看得上的顶楼。可能是想尽早清盘,一位系着蓝色领带的中年男性销售从前台起身,带着他们详细地在小区沙盘前介绍完能话术里包含的所有优点。
随后售楼处销售拿上钥匙带他们参观了一楼的样本间,80平的小房子竟被做成了三房一卫,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样本间里虽然摆的都是廉价的地毯和虚假的样书,同样还散发着阵阵刺鼻的甲醛挥发的味道,但牧晨飞和晴子仿佛看到了光。
他们买下了这套位于四十二层80平的小三房,预计二年后拿房。打完钱的那晚,他们在从银行回去的路上激动地抱在一起,以为从此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生活怎么这么轻易就如愿,一件事从未想过的事情就这样悄然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