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耸的主机前,凝望着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棺群。
“哈,你还在看些什么?游侠?”
戏谑的电子音从电脑里发出,我有点不耐,它不过是一个复制的程序,真正的弗里斯顿已经躺在下面了。
他最后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行走。
“保存者同样是一条道路。”记忆中,那个有些阴沉的中年人说道,“更何况...呵,说实在的,你那一套法子真的很难让人信任。不经过编辑,直接让意识依附于内化宇宙,听起来像是个天马行空的臆想。我们不能往一个意外上押注,游侠。”
看着眼前这台安静的电脑,弗里斯顿那张臭脸再一次若隐若现地在我面前闪现着,我突然很想给这台电脑一拳——
唉,算了吧,它还要在这里干等不知道多久呢,往后的日子有它受的,还是发发慈悲,先放过它吧。
“祈祷未来你不会碰到我吧!”撂下一句狠话,我轻轻踮脚,脚下传来的大力将我推向门口。
我磨了磨牙,总感觉肚子里窝火,小腿下意识带着鞋尖撞在门上,留下一个火山口般的空洞。
“喂,你干嘛?”弗里斯顿的备份意识惊叫一声。我没理它,阴沉着脸走出了这该死的…
墓地。
好了,现在该做自己的事了。
感谢语言学家女士的慷慨,源石计划部分添加与编辑权限——这便是我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
反正也只是一个巧合,与其在棺材——他们管那叫休眠仓,但他们不一定能有醒来的那一天——里睡死,我更愿意去搏一把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虚无缥缈的可能。
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看到了铅灰色的天空,内化宇宙的力量再次作用于脚底,将身体推向天空。我几乎是飞一般地向家里飞去。
该让时间停止一会儿了。
穿过荒地,我的飞船就在眼前了——素白,透亮,像是艺术品,又像是我的灵堂。
舱门自动打开了,飞船内的结构不算繁杂,我一眼便看到了属于我的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面躺着两个空气注射器。
巴比妥和氯化钾注射剂,很经典。
这具身体的生命将在此迎来终结,而我的意识或许会就此消亡,也或许会直达宇宙的尽头,去看——
呵,预言家,让我看看你能不能逆转未来吧。
“好了,我的时间在此暂停。”
——
“纪元前11947年,人类的最后一位游侠,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神秘学家,陷入他的第一次长眠——”
......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光将地平线染红,双月的光芒被特里蒙晃眼的霓虹掩盖。一个穿着朴素,带着大帽子的年轻菲林男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新鲜食材,摇摇晃晃地穿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的步伐摇摆,像是喝醉了一般,让人生怕他会把袋子里冒尖的时蔬撒出来。
随着男人的走动,四周的建筑逐渐变得符合他的穿衣风格——变得陈旧破败。
这里是特里蒙的老城区,第一批拓荒者曾经立足的土地,现在已经彻底让位给了诸多大公司坐落的主城区。住在这里的,也从当初那批锐气的开拓者,变成了现在这些底层人,以及,在特里蒙不见血的竞逐中的败落者…
的家属们。
开玩笑,在特里蒙,一度登堂入室的竞争者一旦失败,自然会有监狱收押他们——那都是哥伦比亚军方和公司的筹码。只有这些没什么价值的家属才会被留在下城区自生自灭。下城区最大的乐子之一,就是大家打赌,什么时候会有穿着西服或是警服的人来,拎走不知道哪家的老幼或是遗孀。
特里蒙的下城并不如人们对贫民窟的一般想象,这里仅仅是破旧,什么黑帮、地痞、流氓,你在蒙特卢佩见到这种人的概率都比在特里蒙大。毕竟,没人能保证哪位大学者会不会在监狱里打赢复活赛——这是一些年轻人对“卷土重来”的艺术化称呼——连带着家属一道鸡犬升天?
不过大家明面上都不这么说,他们都说,特里蒙是科技、文化与艺术之城,作为市民合该从这座城市身上学来什么。既然我们学不来上城的富庶,那至少应该掌握上城的礼节。
游侠不太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日常——这些文质彬彬的交流大多发生在那些“跌落凡尘”的上城人之间,他曾经旁观过自家女主人参加过一次上城人的聚会,那种氛围让他膈应。女主人本人似乎也不是很喜欢那种氛围,没过多久便离开了。
没错,游侠现在在给人做帮工。他自称是个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的哥伦比亚军人,因为粗心大意放跑了手里的抚恤金,只能为人打打零工维持生计——
这当然是放屁。
当游侠第八次在泰拉大陆上睁开眼时,他几乎要认为自己是一具尸体了——他的意识在一具焦尸上复苏了——明明前七次都是从受精卵开始的说。
这具尸体没有番号,没有上级,他甚至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被什么人打死的。
总之,几经波折,他跑到了特里蒙,运用前八辈子道听途说的知识把关口的人唬的一愣一愣的,现在那些警察都相信他是梅兰德基金会的一位特工。
游侠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处巷子,一般这个时候,女主人米勒女士应该会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或是看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书籍,而他只需要安静地做饭就可以了。
“我回来了,米勒女…”
随着钥匙转动,游侠推开门,沙发上坐着的却不是熟悉的米勒女士,而是一个面容与其有五分相似的年轻棕发黎博利男人——
“你是谁?”年轻男人警惕地眯起酒红色的眸子,两手的皮肤染上漆黑反光的颜色,“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游侠眨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微弯了弯腰:“您就是米勒女士的儿子,杰斯顿先生吧?您比我想象的年轻…听说您在特里蒙理工大学就读?”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人呢。”杰斯顿声音冷酷,钢铁在他的手背形成一个锐利的弧度,他握着拳,虎视眈眈。
“啊。”游侠慢悠悠地锤起手掌,“忘了自我介绍了,杰斯顿先生,我叫朗吉尔,一名遭了贼的倒霉退役士兵,得了米勒女士的好心收养,为她做些杂活。”
杰斯顿酒红色的浑浊双眼轻轻眯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盯着这个遮着一只眼睛,用破旧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两眼却仿佛要流出泪来般刺痛。他怀疑,眼前这个自称退役哥伦比亚士兵的人,可能掌握着什么很厉害的源石技艺——
不过杰斯顿向来是不胆怯的,他对自己的源石技艺很有自信。毕竟他可是特里蒙理工大学源石技艺应用专业的高材生…
他的嘴角突然不争气地瘪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东西。
“听着…”杰斯顿慢慢开口,双手上的漆黑逐渐伸展,变成,“不管我妈对你承诺了什么,或者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全部作废,你给我…”
“小杰?”
一个身量高挑的棕发黎博利女性拿着水壶从厨房里走出,长长的蝎子辫搭在饱满的胸前,和杰斯顿如出一辙的刀削斧砍的下巴,略薄的嘴唇,与杰斯顿五分相似的眉眼框起那同是酒红色的闪亮眸子,透出一股英气,这便是米勒女士了。
游侠觉得,除了发色,她的气质倒是很像报纸上的克丽斯腾·莱特女士。
杰斯顿的眼神瞬间清澈了:“妈妈,他是…”
“哦,你说朗吉尔先生啊。”米勒笑着摩挲起杰斯顿的后背,“他做饭很好吃,省了我的功夫,还会帮我看家。”
“最重要的,他长得好看,不是吗?”
米勒笑吟吟地放下水壶,对着游侠招招手,“快去做饭!”
于是游侠再不去看杰斯顿几欲噬人的发红目光,低头拎着菜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传出了热火朝天的叮当声。
当日晕彻底被双月的光芒吞噬,游侠也布置好了一大桌子菜。
“女士,您的晚餐好了。”游侠的声音有些低沉。米勒带着杰斯顿从客厅走了进来,杰斯顿仍然板着一张脸。
“噢,亲爱的朗吉尔,你还是这么贴心~”米勒女士的语调甜得发腻,她拉开凳子坐下;杰斯顿一言不发,直到游侠拉开凳子,他才突然喊了一句:
“谁允许你上桌吃饭的?”
游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默默地端起盘子,回头。
“放下。”杰斯顿轻佻的声音传来,“那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拿?”
他翘起二郎腿,铁质在掌间轻盈地旋转着,两只酒红色的眼睛戏谑地眯起,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游侠不再掩饰自己的,眉头厌恶地皱成川字:“杰斯顿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意见,但留在这里做工换取食物是我和米勒女士的…交易,同意的人是她。我想您并没有立场对她的决定指手画…”
“闭嘴吧。”杰斯顿咧开嘴,后槽牙却咬在了一起,“谁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妈妈要是真能分清善恶,那也不会…”
那也不会有杰斯顿·威廉姆斯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底沸腾着,像是强酸一样烧着他的心。
“坐下,小杰!”
好在米勒女士最终是没有无视两人这几天的饭搭子情谊,语气严肃,两只同是酒红色的眸子盯住了杰斯顿。
“嘿,妈妈。”杰斯顿的眼神有些狰狞,“我不会让这个陌生男人留在我家的,我甚至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上一个王八蛋已经把我们害成了这样,我不允许…”
“小杰!”
米勒女士的脸色相当的难看了,她急切地喝止了杰斯顿继续大发牢骚,带着歉意地对着游侠抿了抿嘴。
游侠是个识趣的人,他捂着帽子,低了低头:“米勒女士,既然您有家事,那我便不打扰了。”
“希望您用餐愉快。”
“你不能走!”杰斯顿发出一声暴喝,粗糙的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吓人的巨响。他不允许母亲还对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有哪怕一点儿的怜悯心。
一定要把这些该死的贼一个不留的驱逐出妈妈的身边!
而这个流氓,他不能带着妈妈的怜悯离开!
游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可以稍作停留,杰斯顿先生。但我建议您和米勒女士可以先尝尝桌上的餐食——它们要凉了。这段时间您大可以思考该如何处置我。”
他相当谦卑地弯了弯腰,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让杰斯顿有点无所适从;他只能恨恨地咬着牙,用餐叉卷起一卷风格不像哥伦比亚食物的面条——
还挺好吃。
他的下巴下意识蛄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