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穹顶之下
一
海水是灰蓝色的。
零坐在岛的东岸礁石上,赤足悬在冰冷的海水上方,浪花溅起时偶尔能打湿她的脚踝。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实验室统一下发的,领口处印着模糊的数字编号“000”。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膝盖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痕。
她已经十七岁了。
或者说,她从有记忆以来,在这座岛上已经度过了十七个春秋。她记不清更早的事情——三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的黑板。实验室的人告诉她,她是被“制造”出来的,编号为零,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早的一个。
“零,回去。”
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起身,赤脚踏过锋利的礁石,脚底传来细微的刺痛。这种痛她早已习惯。
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灰白色的混凝土甬道,穿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大门,重新回到地下。
穹顶之下。
这是一座建在海岛腹地的大型实验设施,外形像一个倒扣的碗状穹顶,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灰色建筑,但深入地下的部分足足有十二层。穹顶内部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居住区、训练区、实验区、隔离区,以及那个所有孩子都避之不及的“竞技场”。
电梯一路向下。零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金属面板上反射出自己的脸——苍白、消瘦,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头发是浅得近乎透明的银白色,被简单地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
电梯门在负七层打开。
居住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编号的房间。零穿过走廊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零!零!”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她的编号是“027”,名字叫优理——零为数不多的朋友。优理是在五岁时被送到穹顶来的,据说是从某个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废墟里捡回来的。
“今天观测站那边有新的云图!”优理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和阿尔缪德约好了,晚上偷偷去天台上看星星,你也要来!”
零看了她一眼:“你会被发现的。”
“不会啦不会啦,我都去了好多次了。”优理挽住零的手臂,像只黏人的小猫,“你今天又去海边了?海面上有船吗?”
“没有。”
“哦。”优理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明亮起来,“没关系啦,总有一天会有的!等你变得足够强,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见过太多“离开”——有的人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走,有的人在竞技场的铁笼里再也没有站起来,还有的人在某天深夜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她所认知的世界里,“离开”和“死亡”是同义词。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注意到优理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会令人难过,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二
穹顶的时间是被人为切割过的。
每天的日程都精确到分钟: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进行体能训练,八点注射营养剂和实验试剂,九点到十二点是“能力激发训练”,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一点到五点继续训练或进行“实战测试”,晚上六点到八点是自由活动时间,十点熄灯。
零对这种生活没有任何感觉,就像鱼不会觉得水是湿的一样。
但优理不一样。
优理会抓住每一个自由活动的空隙跑到天台上,仰头看那些被穹顶的透明顶棚过滤过的星空;她会偷偷藏起一块面包,在熄灯后分给饿肚子的更小的孩子;她会给每一个新来的孩子起名字——因为穹顶只给他们编号,而她觉得没有名字的人就像没有灵魂的纸偶。
“你叫赫塔娜,好不好?”优理蹲在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面前,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那小女孩浑身发抖,编号是“089”,被送进来时才四岁,连话都说不清楚。
赫塔娜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水。
优理握住她的手:“别怕,这里虽然可怕,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零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懂优理为什么要这么做。穹顶里的孩子迟早会死——被实验折磨致死,或在竞技场里被杀死。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起名字、建立感情、然后在失去时感到痛苦,这在她看来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但她没有阻止优理。
因为她发现,每次看到优理对着那些孩子笑的时候,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会微微发紧。那种感觉很陌生,不像是痛,更像是什么被冻僵的东西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融化。
三
阿尔缪德是居住区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十九岁,编号“015”。他的身体因为长期的实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左臂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上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那是实验失败的痕迹。
在零和她的同伴们的认知里,穹顶在做的事情只是一种“潜能激发实验”。研究员们告诉他们,人体内存在着一种尚未被发现的“特殊能量”,这股能量被封印在基因的最深处,只有通过极端的生理和心理刺激才能将其唤醒。
他们会说:疼痛是钥匙,恐惧是阶梯,死亡是门槛。
他们会说:跨过去,你就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离开这座岛。
零曾经相信过这些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懂什么叫谎言,还不懂什么叫“实验体”和“消耗品”的区别。她拼尽全力地训练,忍受每一次注射带来的灼烧感,在竞技场的铁笼里杀死每一个对手,只为了一个承诺——
“变得足够强,就放你离开。”
后来她发现,那些“变得足够强”的人,没有一个被放走过。
他们要么死在了下一场测试中,要么被送进了更深的实验室,再也没有出来。偶尔有人试图逃跑,穹顶周围的海域布满了暗礁和监控设备,没有人能游过那片灰蓝色的海水。更不用说穹顶外围那道十米高的电磁脉冲网——任何生物体触碰的瞬间就会被高压电流烧成焦炭。
阿尔缪德有一次在天台上对零说:“他们根本不想放我们走。”
那天的夕阳把整个穹顶染成了血红色,他的暗红色的手臂在光线下像一块烧焦的铁。
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十四年了。”阿尔缪德苦笑,“四岁被送进来,到现在连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你还记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吗?不是透过穹顶过滤的那种,是真正的、直接的阳光。”
零想了想:“不记得。”
“也是。”阿尔缪德仰起头,“你比我来得更早。你是穹顶里第一个实验体,他们叫你‘零号’。”
零号。
不是编号为零,而是零号实验体。她是这一切的开端,是所有后来者的模板。穹顶里的每一个实验项目,都首先在她身上测试;每一种新的试剂,都首先注入她的血管;每一次残酷的改造,都首先施加于她的身体。
她活下来了。
但活下来并不意味着幸运。她看着后来者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她有时会想,也许自己才是那个最不幸的人——因为她要目送所有人离开,而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零。”阿尔缪德忽然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看海。真正的海,不是东岸那一片被穹顶围起来的灰蓝色水面。去找一片干净的海,蓝得像宝石一样的那种,然后在沙滩上踩一个脚印。”
零皱眉:“为什么要踩脚印?”
阿尔缪德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温柔:“因为我也想出去看看。如果我出不去了,你替我去踩一个,就当是我踩的。”
那个夜晚,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是干的。
她没有哭。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难过”。
四
穹顶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这座牢笼。
刻律丝选择的是笑。
刻律丝,编号“042”,是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女孩。她比零大三岁,但在穹顶里待的时间没有零长——她是十岁时才被送进来的。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从不抱怨穹顶的残酷,也不害怕竞技场的血腥。她总是在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不高兴。
“因为生气和害怕都没有用呀。”刻律丝有一次对零说,“既然改变不了这里,那就改变自己的心情呗。”
那天她坐在天台上,双腿悬在空中晃荡,夕阳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优理和她靠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地理图册——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宝物,虽然缺了很多页,但她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零,你来看这个!”刻律丝朝零招手。
零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破旧图册。上面印着一张彩色照片——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紫色的薰衣草铺满了整个山谷,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这是普罗旺斯。”刻律丝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西方,有一片薰衣草田。每年夏天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是紫色的,空气里全是花香。”
零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哦。”
刻律丝没有被她的冷淡打败,继续说:“我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去看所有漂亮的风景。普罗旺斯、冰岛的极光、大堡礁的海底、撒哈拉的星空……我都想去看看。”
“你出不去。”零说得很直接。
优理瞪了她一眼:“零!”
刻律丝却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我知道呀。但是,有梦想的话,活着会比较有劲嘛。你看,万一哪天真的出去了呢?”
零没有反驳她。
但她心里知道,刻律丝是出不去的。因为零看过她的实验数据——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崩解,那些所谓的“潜能激发实验”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损伤。按照穹顶的惯例,当一个实验体失去利用价值后,就会被送进竞技场,成为“消耗品”。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十五号的实战测试,刻律丝被分到了“野兽组”。笼子里放进去的是一头代号“饕餮”的变异兽——那是一头被注入了数十种基因改造剂的怪物,体型像一辆小卡车,全身覆盖着骨甲,嘴里长满了獠牙。
零被安排在隔壁笼子里,和另一组实验体对战。透过铁笼的缝隙,她能看到刻律丝的身影。
那个女孩站在铁笼中央,手里握着唯一的一把短刀,面对那头怪兽,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但零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零!”
刻律丝忽然扭头看向她的方向,隔着两道铁笼的缝隙,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如果我死了,”刻律丝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竞技场里格外清晰,“你替我看看那个薰衣草田,好不好?你替我去环游世界,把所有的风景都看一遍。然后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饕餮扑了上去。
刻律丝没有尖叫。
她甚至勇敢地挥出了刀——刀锋划过饕餮的侧腹,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但那头怪兽太大了,太强了,她的刀在它面前就像一根牙签。饕餮的利爪撕开了她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白色实验服。
但她还在笑。
“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记得……去看风景……”
然后是骨肉碎裂的声音。
零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铁笼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头困兽在撞击牢笼。
“记得去看风景。”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哭。
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愤怒”。
五
赫塔娜死在刻律丝之后第三个月。
那个性格懦弱的小女孩在穹顶里待了五年,从四岁长到九岁。她一直很安静,很听话,从不惹事,从不抱怨,甚至在被打针的时候都不会哭。她只是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害怕受伤的小动物。
优理一直很照顾赫塔娜。
每天晚上熄灯后,优理会悄悄溜进赫塔娜的房间,给她讲故事——那些故事都是优理自己编的,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一个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原,关于一座开满鲜花的小镇。
“等我长大了,”赫塔娜有一次在夕阳下的天台上低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开一个花店。”
那天零也在天台。赫塔娜坐在她旁边,两只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似乎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愿望,因为在穹顶里,愿望是一种奢侈品,甚至是一种危险品——有愿望就意味着有期待,有期待就意味着当它破灭时会更加痛苦。
“我要在我的花店周围栽满四叶草。”赫塔娜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眼睛里有了光,“因为四叶草代表幸运嘛。我要把幸运带给每一个人,让大家都不要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她没有说完。
零看着她,忽然想起刻律丝也曾用同样的语气说“去看风景”,想起拉撒尔也曾笑着说“想去当老师”,想起春宫绪也曾憧憬地说“想去上学”。
穹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梦想。
而穹顶存在的目的,就是摧毁这些梦想。
赫塔娜死于一次“组合测试”。那天研究员们将她和另外三个孩子关在一个笼子里,放进去了两只经过改造的影狼。影狼的速度极快,在黑暗中几乎隐形。
零被关在隔壁笼子里,透过铁笼的缝隙,她能听到赫塔娜的惨叫声。
那种声音很小,很细,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哀鸣。它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不到三十秒——然后就断了。
之后是一片死寂。
零站在铁笼里,浑身僵硬。她的手上还沾着刚才对战时留下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怒。
她一拳砸在铁笼的栏杆上,指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里回响。研究员们在看台上记录着数据,头都没抬。
“零号实验体情绪波动,应激反应阈值上升,值得记录。”一个研究员冷漠地说。
零抬起头,隔着铁笼的缝隙,盯着那个研究员。
她的眼神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神了。
六
拉撒尔和春宫绪是同一批死的。
拉撒尔,编号“067”,是穹顶里少有的温和派。他不喜欢战斗,不喜欢暴力,每次实战测试都会尽量避免杀死对手。他会用各种方法拖延时间、制造假象,试图让双方都能活下来。
但竞技场的规则从来没有“双方都能活下来”这个选项。
拉撒尔比零大两岁,他有一个习惯——每晚熄灯前,他都会来到居住区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室,给那些更小的孩子“上课”。他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当黑板,用烧焦的木棍当粉笔,教他们认字、算数、写自己的名字。
“我想当老师。”有一次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笑着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我想在一个小村庄里当老师。教那些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认识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大出息,能养活自己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还想教给他们一件事——不要变成像这里的人一样的人。”
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不会活着出去的。”
拉撒尔笑了:“我知道。但在我死之前,我想让这些孩子们至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样他们死了以后,墓碑上至少有个名字,而不是一串编号。”
零不懂什么叫墓碑。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穹顶,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坟墓,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葬礼。
但她知道拉撒尔说的话很重要。
春宫绪,编号“099”,是居住区里最活泼的女孩。她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鸟,总是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就连最沉默的孩子听到她的笑声也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春宫绪七岁时被送进穹顶,她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记忆,但她有一个执念——她想上学。
“我想要一个书包,”她有一次对零比划着说,“那种蓝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的书包。然后每天背着它去上学,坐在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回家。”
她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好像那个画面就在眼前一样。
“你见过学校吗?”零问她。
春宫绪摇头:“没见过。但优理给我讲过,她说外面的孩子都会去上学。坐在有窗户的教室里,窗户外面有树,树上有鸟,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会飘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我觉得,那一定很美。”
拉撒尔和春宫绪被分到了同一组实战测试。对手是另一组实验体——一组比他们更老练、更残忍、更不择手段的实验体。
零站在看台上——她被允许观看这场测试,因为她明天的对手也需要研究。
她看到拉撒尔护在春宫绪前面,用身体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他的左臂——那只因为实验失败而布满纹路的手臂——被生生折断,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
他一声没吭。
“跑!”他对春宫绪喊道。
春宫绪没有跑。
她从拉撒尔身后冲了出去,像一个疯了一样的小兽,扑向那些比她高大一倍的对手。她的拳头打在对方身上毫无效果,她的指甲在对方皮肤上留下浅浅的血痕,她被一次次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我不会跑!”她喊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我再也不要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了!刻律丝、赫塔娜,我已经看够了!如果要死,那就一起死!”
拉撒尔用仅剩的一只手臂撑起身体,咬着牙,踉跄着走到春宫绪身边。
他笑了。
“好吧。”他说,“那我们就一起。”
零在看台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拧绞着,撕扯着,像是要把它从胸腔里挖出来。
她想要冲下去。
她想要打破那道该死的玻璃墙,跳进那个铁笼里,把那些人全部杀光。
但她做不到。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的喉咙像是被灌满了铅,她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在原地站着,看着拉撒尔和春宫绪倒在血泊中。
看着他们的手在最后一刻还握在一起。
七
那之后,零变了。
她变得更沉默,更冷漠,更不像一个人。她在竞技场里变得更加残忍——不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摧毁。她杀死每一个对手的方式都极其暴烈,像是在发泄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研究员们对此非常满意。他们在报告中写道:“零号实验体的攻击性显著提升,潜能激发效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建议继续保持当前刺激强度。”
优理是唯一没有离开她的人。
在其他人都对零敬而远之的时候,优理依然每天笑嘻嘻地来找她聊天,拉她去看星星,给她讲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杂志上的故事。
“零,你今天笑了吗?”优理有一天问她。
零摇头。
“那你今天开心吗?”
零摇头。
“那你今天吃得好吗?”
零想了想,点头。
优理笑了,笑得很灿烂:“那至少有一件事是好的!明天会更好的!”
零看着她,忽然说:“你不怕我吗?”
优理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怕你?”
“我杀了很多人。”
“你杀的每一个都是想杀你的人。”优理认真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零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有一天杀了你呢?”她问。
优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不会的。”她说,“因为你是零啊。你是穹顶里最好的那个人。”
零不知道什么叫“最好的人”。
但她知道,优理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愿意相信。
因为优理是她在这座地狱里,唯一的光。
那天晚上,优理悄悄来到零的房间。
“零,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优理压低声音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
零猛地坐起来:“什么?”
“东岸那边的电磁脉冲网有一个盲区,在东北角的礁石群后面。我观察了很久,那个位置因为岩石遮挡,监控设备有一个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白窗口。”优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只要我们能在那十五分钟内穿过礁石群,就能到达海面。”
零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尔缪德告诉我的。”优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花了三年时间观察整个穹顶的安保系统,把所有的漏洞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他死之前把那个本子给了我。”
阿尔缪德死了。
零闭上眼睛。
阿尔缪德是在三个月前死的。他死于一场“耐久测试”——被关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逐渐抽空氧气,测试他能坚持多久。他坚持了四十七分钟,最后死于窒息。
死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用手指甲刻了一行字:
“零,记得替我踩一个脚印。”
零睁开眼睛:“什么时候去?”
优理的呼吸急促起来:“今晚。月圆之夜,潮汐最低的时候,礁石群会露出水面。我们可以从那里游出去。”
“太危险了。”零说,“外面的海面开阔,没有船——”
“不需要船。”优理从床底下掏出一个东西——两个破旧的、用胶带反复修补过的救生圈,“阿尔缪德藏的。他说只要顺着洋流的方向游,大概二十海里外就有一条商船航线。”
零看着那两个破救生圈,看着优理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座她为自己建了十七年的冰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好。”她说。
优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扑上来抱住零,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零。”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零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回应这个拥抱。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
不是阳光的温度,不是海水的温度,不是实验时身体烧灼的温度。
是另一种温度。
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酸涩的,让人想要流泪的温度。
她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幸福”。
八
那天晚上,穹顶的星空格外清澈。
优理和零偷偷穿过居住区的走廊,避开了巡逻的安保机器人,沿着通风管道爬到了地面。月光洒在灰色的穹顶建筑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东岸的风很大。
零站在礁石上,第一次不受任何监控设备的监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海风——不是透过穹顶过滤的循环风,而是带着咸腥味的、凛冽的、自由的风。
“走吧。”优理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正要跳入海中,忽然——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穹顶方向传来。
零猛地回头。
她看到穹顶的地面建筑在剧烈震动,混凝土墙壁上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缝。浓烟从裂缝中涌出,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警报声尖啸着划破夜空,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那是……什么?”优理的声音在颤抖。
零没有说话。
她看到了。
从穹顶的主建筑中,一个巨大的暗影正在挣脱出来。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化,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一团扭曲的、不可名状的肉块。它的身体表面流动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熔化的金属,又像是沸腾的血液。
“实验失控了。”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见过失控的案例——实验体体内的“特殊能量”暴走,导致身体发生不可控的变异。但她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失控。那个东西的体型已经超过了穹顶地面建筑的三分之二,而且还在不断膨胀。
“快跑!”零拉起优理的手,沿着海岸线向东北角的礁石群跑去。
身后传来惨叫声——不是实验体的惨叫,而是研究员的惨叫。零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叫救命。
有人在叫妈妈。
有人在叫“不要杀我”。
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那些研究员——那些把她和她的同伴们关进铁笼、注射毒剂、看着他们死去的研究员们——此刻正在被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吞噬。
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死亡不是惩罚,死亡只是死亡。那些研究员死了,刻律丝也不会活过来;赫塔娜也不会再在天台上笑着说要开一家花店;拉撒尔不会再用烧焦的木棍教孩子们写字;春宫绪不会背着她的小熊书包去上学。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零!这里!”优理拉着她钻进礁石群后面的一个裂缝。
那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两侧是锋利的岩石。零的肩膀被划破了,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但她没有感觉。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和穹顶里所有的门都不一样的门。
它是黑色的——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色,像是能把光线吸收进去的黑洞。门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把手,没有任何缝隙。它就像一面完整的黑色墙壁,突兀地嵌在礁石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优理小声问。
零伸出手,掌心贴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滑动,不是旋转,而是像被融化的冰一样从中间消融,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种奇异的晶体,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她们走了进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它的材质和外面的门一样——那种吸收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它的表面更加光滑,光滑到连荧光都无法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零走近石台。
她的心跳在加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躁动。那种感觉就像是——
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人,但它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栗。
“零,别碰它!”优理在后面喊,“我们快走吧,那个怪物可能追过来了——”
零没有听。
她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九
盒子的内部是一片虚空。
不,不是虚空——是一片火海。
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零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不属于现实的空间。她的身体倒在了石台旁边,但在她的脑海里,她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火焰不是红色的。
它们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在这片火海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沉浮。
那是一顶冠冕。
漆黑的、如同恶魔头角般的冠冕。它的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岩浆。它的角向两侧伸展,扭曲成狰狞的弧度,尖端锋利得像是能刺穿一切。
冠冕在火海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零盯着那顶冠冕,身体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共鸣。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在咆哮,在撕扯着她的骨骼、肌肉、血管、神经。那种感觉比穹顶里所有的实验都更加痛苦,更加剧烈,更加疯狂。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断裂又重新愈合,每一条血管都在撕裂又重新连接,每一个细胞都在死亡又重新诞生。
她的皮肤上出现了纹路。
那些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身上,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脖颈,最后在她的头顶汇聚。
黑色冠冕猛地一震。
火海掀起了滔天的黑色巨浪,向零涌来。零的意识在一片灼热中碎裂成了千万片——她听到了尖叫声,听到了哭声,听到了千千万万人在火焰中哀嚎的声音。
她看到了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城市的废墟,燃烧的天空,十二顶冠冕在天空中旋转,大地在崩裂,海洋在沸腾,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指尖在空气中化为了灰烬——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十
优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她的头很痛,眼前的世界在晃动,视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她挣扎着站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
穹顶消失了。
那座耸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色建筑,那座深埋在地下的十二层地狱,那座关押了她十二年的牢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
混凝土块散落在海岸上,扭曲的钢筋像枯枝一样指向天空。曾经的地面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地下层也在某种巨大的力量下被掀翻,露出了下面层层叠叠的残骸。
废墟上还冒着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焦糊、血腥、还有某种无法形容的、像是臭氧又像是金属的气味。
那个失控的变异体也不见了。
一切都不见了。
研究员、安保人员、实验体、铁笼、竞技场、注射器、记录板、红色的警示灯、灰色的混凝土走廊——
全部消失了。
优理站在废墟中央,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恐惧。穹顶消失了,她自由了。但她知道,那些和她一起被关在这里的人——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也一起消失了。
有人在废墟下吗?
有人活下来了吗?
她不敢想。
“零……零!”
优理疯了一样地在废墟中翻找。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她的膝盖跪在了滚烫的石块上,她的衣服被钢筋勾出了无数道口子,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找了好久。
好久好久。
久到她以为零也消失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被留在这座孤岛上,孤独地、永远地——
“嗯。”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堆碎石后面传来。
优理扑了过去,用双手搬开一块又一块石头。她的指甲断裂了,鲜血糊满了石头表面,但她没有停下。
碎石下面,是零。
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身上全是伤——旧的、新的、愈合的、裂开的——但她在呼吸。她的胸口在起伏,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活着。
优理把零抱在怀里,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抱着零,坐在穹顶的废墟中央,周围是一片焦土和残骸。
海风从东边吹来,吹散了空气中的焦糊味。
远处,海面上泛着金色的晨光。
那是穹顶外的世界。
那是自由。
那是她们用所有人——刻律丝、赫塔娜、拉撒尔、春宫绪、阿尔缪德、以及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的生命换来的自由。
优理只感到一阵心绞,随后两眼模糊昏了过去。
周围的火焰依旧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