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雪,我想要将雪记录。
转念一想,古人又如何记雪?
盖有此篇——古卷飞白。
《诗》云:“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此雪之始见于竹帛也。晋人谢道韫咏絮传世,唐时张打油“天地一笼统”之句更开俚趣先河。
《诗经》里的雪总沾着烟火气。“雨雪瀌瀌,见晛曰消”是农人望晴的叹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却成了征夫睫毛上的寒霜。
屈子《九歌》中“霰雪纷其无垠兮”一句,湘楚大地的雪便带上了巫祝般的迷离。最妙当属《世说新语》载谢安问雪,谢朗拟作“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从此雪与才女结了不解之缘。
这般雅趣到了唐代,竟被张打油搅出别样风味:“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俚语入诗,倒似雪球砸破琉璃盏,碎出一地市井欢腾。
魏晋名士踏雪如抚琴。王子猷雪夜忽忆戴安道,乘小舟经宿方至,却造门不入而返,自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般作派,与我雪夜出门买咖啡,却遇咖啡店关门的行径颇为神似,毕竟我只是想出来买咖啡,又不是非要喝咖啡,哈哈……宋人则更是将雪玩出禅意,杨万里观雪云:“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竟在雪色里尝出酒香。东坡居士“飞雪似杨花”的比喻尚属寻常,某日见婢女朝云扫雪,忽发奇想:“此谓把白云揉碎,抛撒人间”,惊得砚中墨汁都凝作冰晶。
志怪小说里的雪总沾着妖气。《酉阳杂俎》载长安大雪夜,有老叟负冰叫卖,天明方知是雪山狐精所化。《聊斋》中婴宁笑掷梅花,雪地里竟绽出春色三分。更奇者见《夜航船》,言某书生雪夜遇美妇,共饮间见其耳坠摇晃似落雪,细观竟是两片冰棱,方知遇雪魅。这些雪中精怪,倒比《红楼梦》“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雅景更显生动。
宋徽宗《雪江归棹图》以绢本留雪痕,八大山人却用枯笔扫出雪中傲骨。古琴曲《白雪》取“清洁无尘”之意,而关汉卿偏写《窦娥冤》六月飞雪,硬生生把冤屈凝成三尺冰凌。紫禁城有“雪浪石”,乾隆题诗“突兀玲珑各斗奇”,却不知民间小儿早将积雪堆作狮虎,以煤球点睛,萝卜为鼻,这般俗趣,倒比御笔题咏更近雪魂。
《东京梦华录》载汴梁腊月“巷陌皆卖撒佛花、雪柳”,雪竟成市集商品。《金瓶梅》里西门庆雪天设暖帐吃螃蟹,潘金莲却把雪水烹茶,谓“这雪水比雨水更得梅花魂魄”。最堪玩味当属《儒林外史》,严监生临终不肯闭眼,家人以为念着灯里两茎灯草,谁料窗外忽降大雪,老头竟喃喃“收些雪水泡茶省钱”,方才咽气。雪映人心,至此可谓入木三分。
雪压竹简三千年,墨色早已沁入冰纹。今人观雪,若只见“朋友圈九宫格”,未免辜负了古籍中那些踏雪寻梅的魂魄。不如学陆放翁“拥炉画灰温冻笔”,写几行歪诗,待百年后或成他人笔下的“古卷飞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