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落下的第七夜,青铜铃铛突然发出蜂鸣。
老吴猛灌一口烈酒,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镇魔窟前的三生碑。碑上缠绕的九条玄铁锁链正在剧烈震颤,锁眼处渗出的猩红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他哆嗦着摸出怀里的罗盘,指针正逆着星宿方位疯狂旋转。
“第九次轮值就撞上大凶...”老吴把酒葫芦砸向碑上狰狞的佛像,暗红液体顺着石雕裂痕蜿蜒成爪,“狗日的河伯祠,狗日的巡夜令!”
三百年前那场堕佛之战,将整片云梦大泽打成了阴阳界。老吴脚下这片土地,白日是香火鼎盛的河神庙,入夜便化作连通幽冥的镇魔窟。他啐了口唾沫,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渔火——那些愚民至今还在给河伯献祭童男童女,却不知真正的妖魔就压在祠堂地底。
锁链崩断的脆响刺破夜幕,老吴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看见碑底伸出半截白玉似的手臂,指尖还拈着朵枯萎的优昙婆罗花。
“尊者...是您回来了么?”
赵四觉得今年黄河水冷得邪乎。
三月开河的日子,他带着三十名河工跪在龟裂的河床上。往年这时候,官老爷早该带着金箔朱砂来祭河神,可今年州府来的却是个黑袍方士。那人往香炉里撒了把骨灰,整个河滩突然阴风大作。
“午时三刻,破土。”方士的铜铃眼扫过瑟瑟发抖的河工们,“掘到丈二深时,无论看见什么,继续挖。”
铁锹撞上硬物的瞬间,赵四听见地底传来梵唱。几个年轻河工突然扔了工具,对着挖出的青铜巨碑又哭又笑。碑面浮雕刻着九尾妖狐与僧人对坐论道的场景,狐尾缠绕处隐约可见“永镇山河“四个古篆。
“妖碑!这是前朝镇压的妖碑!”老河工王瘸子突然发疯似的扑上去,指甲在铜锈间抠出血痕,“不能挖啊大人!这底下压着九千...”
方士的袖中飞出三道黄符,王瘸子的惨叫随着冲天火光戛然而止。赵四死死咬住后槽牙,他看见碑底渗出的黑水正顺着铁锹柄往上爬。
我举着鲛油灯贴近潮湿的岩壁,青苔剥落处显出一幅彩绘。画中白衣僧人正在给群妖讲经,背后九尾狐撑开的伞盖竟是用人骨制成。最诡异的是那些听经的妖怪——三眼夜叉捧着《地藏经》,无头刑天在抄录《楞严咒》,就连以凶残著称的饕餮都在擦拭佛像金身。
“这是大荒历七百年的《渡厄图》。“带路的土夫子往岩缝里插了支桃木钉,“往前半里还有《堕佛劫》,不过劝你别看。”
灯火忽明忽暗间,壁画突然活了。我看见僧人眉心血莲绽放,九尾狐的尾巴化作利刃刺穿十八罗汉金身。更骇人的是那些正在厮杀的妖魔,它们额间都烙着同样的印记——一朵被铁链缠绕的优昙花。
“共业印。”土夫子突然拽着我疾退,“活人看久了会被拉进往生镜!”
岩壁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某个沙哑的声音在吟诵:“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中灯盏啪地炸开,最后的光影里,壁画上的九尾狐似乎朝我眨了眨眼。
九嶷山巅的观星台,七盏续命灯同时爆出火星。
天机阁主踉跄着扶住浑天仪,铜铸的二十八宿正在逆位旋转。当他看到紫微垣中浮现血色莲纹时,喉头猛地涌上腥甜——三百年前的预言应验了。
“九尾现,佛陀堕,山河鼎碎...”他颤抖着展开祖师留下的锦囊,泛黄的绢布上渗出点点血珠,最后两句谶语竟在自行重写:“当青丘之尾缠绕往生花,半佛半魔者将重临世间。”
狂风撞开青铜门,星图簌簌坠落。阁主望着掌心浮现的优昙花印记,终于明白自己也是局中棋子。他苦笑着捏碎本命玉牌,在彻底妖化前跃入熊熊燃烧的浑天仪。
千里之外,黄河底下的青铜碑文开始脱落,露出里面包裹的玉石碑。正在刻舟的渔夫突然听见河底传来女子哼唱:“...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