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廿七年八月，夏闰。
无际的平畴之上，再不见了青葱摇曳的生机，禾黍的残骸如无数干瘦枯槁的手指，直愣愣地指向无情的苍天。
千里赤野！生机尽灭！怎一个惨字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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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六根庙，玄月高挂。
老九在恍惚中惊醒。他知道，阿三、阿四又作孽了。
“老九醒了。你轻着些！”阿四细语，眼角警惕地瞥向老九。
“还怕他个鸟！”阿三瞪眼高喝。
阿四一怔，贼眼瞬时亮了亮。那个摸天高的黑壮汉子已三日未曾过来送吃食了，他已到了如此境地，还能翻起什么风浪？饿死之前，拖他去交差也就是了。
想到这，阿四提声道：“倒真真儿没个甚怕了！”
俄顷。
篝火燃起，架上一只残破的军盔，内里浑浊的水翻滚着白雾。
阿三常讲：‘沸水入锅，困腥血，大补。’
“把那小子弄过来！今儿个你下手！”阿三细眼半眯，面无凶光，昏暗中却更显阴险可怖。
阿四怯笑一声，相比老九，他更惧阿三。他坚信阿三若是饿急时杀剐了自己，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略一踌躇，阿四蹑足至墙边，咬牙抓起地上一条腿脚，将僵直的新鲜少年缓缓拖向深渊。
此时的布衣少年双眸紧闭，鼻口无息。身体摩擦地面之际，扬起几缕瞬散的尘烟。
篝火旁，刀影晃动。
阿四操起锈迹斑斑的棱柄军刀，胡乱念叨了几句壮胆，低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照下的奇秀少年，露出一口黄牙谄笑：“三哥，这小子好皮相，今儿不算亏！”
阿三不语，只递来一个冰冷眼神。
阿四不敢再拖延，深吸一口气，心神稍定。
“小子！来世投胎到个太平年景吧！”
话音落，锈刀对准少年颈间狠狠斩下！
可怜了那少年郎。生了一副纤细修长的身段，虽是蓬头垢面却仍能看出奇秀非常，本该是个揽星逐月的好好儿郎，奈何世道艰难，一身好皮囊此时竟沦为鱼肉。
这一刀，定要身首异处！
猝然！
就在锈刀将落之际，那少年郎猛地睁开双眼！
昏暗火光下，庙宇中寒星乍现，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无神的双目，接着缓缓合眼。
活人无惧，活鬼骇魂！
阿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头皮炸裂，“嗷”一嗓子怪叫，军刀脱手飞出，人如烂泥瘫软在地，嘴里惊呼：“诈…诈尸了！”
少年躺在那冰冷的地上，篝火跳跃的光亮刺穿了他紧闭的眼睑，在视野深处投下了明明灭灭、扭曲不定的猩红暗影。
阿四那声变了调的怪叫还在破庙里回荡，锈蚀的军刀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铛啷”一声刺耳的锐响。
“装神弄鬼！”
阿三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接着俯身一把抄起阿四脱手的军刀。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猪，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步，一步，直逼地上那具重新有了“活气”的新鲜鱼肉。
“管你是人是鬼！”阿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要将一切生吞活剥的狠劲。
“老子送你回阴曹地府！”
刀刃拖曳出一道黯淡却致命的弧光，挟着腥风，直劈少年颈侧！
就在刀锋即将吻上皮肤的刹那——地上那回光返照的少年，身形猛地一缩！
没有多余的动作，纯粹是刻入骨髓的、对死亡威胁的本能反应。他整个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面硬生生挪开半尺。
冰冷的刀锋带着一股腥风，“噗”地一声，深深砍入他刚才头颈位置的土地里，干燥的夯土被劈开一道深痕，泥屑飞溅。
阿三一刀劈空，身体被惯性带得一个趔趄，握着刀柄的手臂肌肉虬结暴起。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少年那只一直紧攥着竹棍的手，仿佛自有意志般地动了！
只见少年五指瞬间收拢，青筋在瘦削的手背上凸起。手臂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积蓄的力量在刹那间爆发！
那根其貌不扬、带着泥土气息的竹棍，被他用尽全身气力，自肋下猛然撩出！
棍影破空，竟带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啸！
“呜——啪！”
竹棍末端结结实实、精准无比地抽打在阿三持刀手腕之上！位置刁钻，力道沉猛！
“呃啊！”阿三踉跄着后退一步，右手腕软软垂下，剧痛和惊骇让他那张凶恶的脸扭曲变形。
少年在翻腾落地的瞬间，紧闭的眼睑下，耳廓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个、两个、三个，嗯、还有纪大哥也来了。’
一股若有似无的念意如同冰线般滑过他的感知边缘，转瞬即逝。
一根灭，五根生！瞎子的棋盘上，落子从不用眼睛！
此时的阿三踉跄着后退一步，右手腕软软垂下，剧痛和惊骇让他那张凶恶的脸扭曲变形，细小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竹棍，又惊又怒，像见了鬼。
这眼看要下锅的“肉”，竟有如此诡谲的身手？
少年微微侧头，极力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扰动。手中的竹棍斜斜指向地面，棍身竟在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着：
'昆仑怎么不在附近？'
'贼和尚！你还真是狠得下心！'
整个破庙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篝火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阿三粗重、疼痛的喘息声。
阿四瘫在几步之外，惨白的刀子脸上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见阿三受伤，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向后蹭去，只想离那少年越远越好。
“小……小杂种！”
阿三左手死死捏着自己剧痛难当、软垂下来的右腕，疼痛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细眼里的红光几乎要滴出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老子……要活撕了你！”
话音未落，这凶徒竟完全不顾右手伤势，发狂一般用尽全身蛮力朝少年狠狠撞去！
那架势，竟像是要用自己壮硕如罗汉的身躯，将眼前这瘦削的少年撞个粉身碎骨。
少年虽闭着眼，却仿佛“看”到了那团裹挟着腥风猛扑过来的庞大阴影。
他脚下迅疾地向后滑退一步。同时，手中竹棍再次闪电般点出，棍尖直刺阿三撞来的肩窝要害！
眼看棍尖就要刺中目标——斜刺里，一道佝偻的灰影骤然暴起！
是那一直蜷缩在角落、如同枯木的老九！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郁之气轰然爆发！
老九那枯柴般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和速度。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蹿出，目标明确无比——直扑阿三的后颈！
一只如鹰爪、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苍老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扼住了阿三粗壮的脖颈！
“呃——！”
阿三前冲的庞大身躯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巨钉钉在原地！
他所有的凶蛮气焰瞬间被掐断在喉咙深处，只剩下短促的抽气声。
他猛地扭过头，那张凶恶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骇然，细小的眼睛因窒息和惊恐暴突出来，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污垢和深刻皱纹的老脸。
老九佝偻的身躯此刻挺直了些许，竟显出几分久违的、被尘土掩埋的嶙峋铁骨。
他另一只枯瘦的手臂死死勒住阿三的臂膀，将其牢牢锁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灰烬深处重新点燃的幽暗炭火，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和……狂喜？
那布满尘垢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望着那持棍少年，老九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狂喜，有悲痛，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终于释放的巨大震动！
“老……老九！你……疯了？”
瘫软在地的阿四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找回一丝神智，看清了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他惨白的刀子脸扭曲着，尖声嘶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快……快放手！阿三要……要死了！”
阿三的挣扎渐趋微弱，翻着眼白，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显然已到了窒息的边缘。
老九对阿四的尖叫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少年身上，破碎不堪的赤心涌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不会错的，不会错了！'
'一定是，一定是少爷！'
此时，少年持棍的手臂一震，探云收招，一瞬间，贼和尚逼他在黑暗中苦练的过往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心头，以竹代手，感知气流，这保命的探云手，是家传的根基。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干涩沙哑：“你认得我？”
他微微侧头，竹棍尖端下意识地抬起半寸，指向老九的方向，既是询问，亦是戒备。
庙内局势诡谲，他不敢松懈。
“我……”
就在老九心神激荡之时、他多年沙场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如同针尖般刺了他一下！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头顶某片阴影区域，有一道比夜色更沉凝的轮廓，极其短暂地存在了一瞬。
'还有人？'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那看似已昏死过去的阿三，趁着老九心神激荡、扼颈之力微松的刹那，他左脚猛地向后狠狠一撩，脚底精准地、用尽最后力气踹在老九支撑腿的膝弯！
“呃！”老九猝不及防，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瞬间失衡，勒住阿三臂膀的手不由得一松。
就是这一松！
阿三榨干了自己的力量！
他壮硕的身躯猛地一拧、一缩，竟硬生生从老九的钳制下滑脱出来！
他顾不上剧痛的脖颈和手腕，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直扑向几步外掉在地上的那把棱柄军刀！
阿四奸诈，从刚才老九对那少年的反常举动就已知悉这少年绝非常人，刚想提醒阿三不要坏了主上的大事，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老东西！小杂种！老子剁了你们喂狗！”
阿三嘶吼着，左手已牢牢抓住冰冷的刀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刀锋在篝火映照下反射出狰狞的光。
他状若疯虎，根本不顾右腕的伤势，左手持刀向前，带着同归于尽的凶戾，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刚刚稳住身形、气息翻腾的老九，狠狠劈砍过去！
刀风呼啸，腥气扑鼻！
“小心！”
少年虽目不能视，但那浓烈的杀意和刀锋破空之声，瞬间刺破了他的感知！
他几乎是本能地厉喝出声，接着脚下猛地一蹬，瘦削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手中竹棍化作一道疾影，直刺向阿三！
然而，阿三这一刀含恨拼命，速度极快！刀锋已至老九头顶！
老九踉跄着，刚刚站稳，劲风已压顶而来。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锋，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却曾扼住凶徒咽喉的手臂，五指箕张，朝着阿三的面门，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悍然抓去！
千钧一发！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并非刀锋入肉，亦非骨断筋折。
一道乌光，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从庙宇残破的穹顶阴影中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阿三劈落的刀脊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沉重的军刀猛地一偏，刀锋擦着老九扬起的臂膀狠狠斩落，“噗”地一声深深嵌入夯土地面，溅起一蓬尘烟。
阿三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左手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酸麻欲折，军刀再次脱手！
与此同时，那道乌光击偏军刀后，余势未消，“笃”地一声，深深钉入阿三脚前半尺的地面——赫然是一根通体乌黑、形制奇古的箭矢！
整个破庙，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
篝火噼啪，映照着阿三因剧痛和惊骇而扭曲的脸，老九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枯手，以及少年骤然停住前冲之势、侧耳凝神、竹棍斜指前方的戒备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根兀自震颤、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乌黑羽箭。
庙外，那轮高悬的玄月，将清冷的光辉，悄然洒在六根庙残破的门槛上。
一个颀长、模糊的轮廓，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仿佛融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庙内篝火的光，挣扎着想要勾勒出来者的模样，却只映出一个如渊的影子。
阿四最先醒悟过来，连滚带爬地奔到阿三身旁，不由分说，架起阿三就向庙外逃去。
经过神秘人身边时，阿四一双鼠目忍不住上下打量，只见那人身着一袭夜黑长袍，袖口绣着淡蓝色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宛如缥缈的云雾。头戴一顶黑色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个面容，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神秘人手持长弓，背上背着箭箙，十几支箭簇露在外面，看不出什么材质，竟在月夜中熠熠生辉。
最令阿四惊恐的是那人腰间的长刀，刀镡阴刻的饕餮纹独缺左目，正是天武三年工部为天幕司特铸的“盲吞刀”。
不会看错！
绝不会看错！
他竟是——天幕司的人！！！
鹰爪机构天幕司由当今宁帝一手创建，直属御前，司内能人异士无数，且各个身份成谜。
‘难道天幕司也和我们一样在调查庆林军余孽之事？’
阿四心思如此，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慌乱向外逃去，他要活着，把这重要的消息传出去。
“站住！”
一声冷冽的呵斥破空而来，那神秘人身影倏然转动，如夜鹰回首。
阿四瞬时停下脚步，心中忐忑不安。挽着阿三臂膀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衣袖的一角。
“杀不杀？”
神秘人发声，随即鹰目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阿三阿四，身体微微下蹲，左手横弓在胸，右手环至脑后，双指之间已然夹住一支乌羽箭。
无需质疑，仅一息，二人之中必有一人丧命，而另一人的生死，无非是下一个弹指间而已。
“放了吧！无妨！”少年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但语气重却多了一分自信沉稳。
神秘人闻言，动作凝滞了一瞬。夹着乌羽箭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隐藏在斗笠下的锐利目光，似乎越过逃窜的阿三阿四，深深地望了庙内那持棍而立的少年一眼。
只一眼，快得仿佛错觉。
“滚！”
一个字，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情绪，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四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拖着半残的阿三，连滚带爬地冲出庙门，两支踉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仓惶远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哼咛。
破庙内，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突然降临的、更为诡异的寂静。
“九叔，是你吗？”少年突然询问道。
老九黯然颔首，无语凝噎。
少年笑了，这一笑，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瞬间驱散了眉宇间积郁的沉静与疏离。
那双即便紧闭也难掩风致的眼眸弯成了皎好的月牙状，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轻颤，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连日的风尘与憔悴，仿佛都被这倏然而至的颔首中涤荡干净。
“九叔，我是——顾云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