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清澈而愚蠢的姜池像是被拥挤的公交车吐出来的乘客一般地被家乡的一所双非大学草草地毕了业。站在路边的他并没有去过任何一场招聘会，也没有投过一份简历。他懵懂地像是四年前站在这所校门口时一样地不知道何去何从。而不一样的是，这座雄伟的大门里面，已经再没有一张专门为他准备的小床了。
此刻的姜池气喘吁吁，他迟到了。上午十点的阳光偏斜地正好掠过不远处的大楼射向他的眼睛，让他因熬夜而肿胀的双眼刺痛着。他不敢停歇，拍毕业照是大学最后的一场集体活动，他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等待。
姜池紧赶慢赶地跑进了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家已经开始安排站位了，还好，来得及。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坏了，他原本已经把照毕业照的时间忘得死死的，前两天去推了一个大“卡尺”，现在脑袋上的小绒毛连迎风都不会抖动丝毫。他圆圆的大脑袋一定又是照片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了。就像大一军训时的那首破了音的《小小的太阳》。
一切都结束了，像是一个生命的草率终结，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姜池才后知后觉地走出那扇大门，怅然若失。从此他成为了一个待业青年，而不再是一个学生。学生这个职业伴随了他十六年，除了是父母的儿子外，学生是他迄今为止做过最久的一个职业。如今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之告别了。
回到家继续打开电脑打起了游戏，母亲赵文娟开门看过他几眼，又无声地把门关上了。家中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母亲接起了电话，来电的是姑姑。大致意思是想让姜池去她那里上班，她那里很缺人，特别是年轻有素质的大学生。
母亲放下电话后又回来坐在姜池后面的床上，缓缓地说着。姜池心烦意乱地合上了电脑，电脑也随即听话地停止了夏日疲惫的轰鸣。
姜池转过身看向母亲，年前办理了退休的她已经开始领上退休金了，千八百块虽然不多，但也能够对付个温饱，而姜池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在他看向母亲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责任亦或未来的生活什么的。或许更多的只是对于眼前焦头烂额的生活的一种焦虑与愤怒占了上风。
姜池不能算是一个浑人，一个废物。只能算是半个迷途青年，而另一半却是一个相当传统平庸的人，他不够离经叛道，不能够完全放飞自我，所以他只能卡在沉沦与平庸的夹层中日日折磨自己。而此刻，另一半平庸的他接受了这一份工作，接受了作为正常人活下去的一个机会。而这一次机会，或许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母亲宽慰地看了一眼面前呆坐着的姜池便起身走出了他的房间。那是她比较舒心的时刻，自己的儿子毕业了，有工作了，未来的好日子也就指日可待了。
三天后的下午一点半，姜池站在江南春大酒店的门口，抬头仰望金碧辉煌的大门，他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会议会在这个地方举行，隆重而奢华。在他二十余年的生活中至今也罕有与这种地方接触的机会，眼前的一切让他感觉到新鲜。
推动旋转门进入大厅，只见大厅中央立着一块金色立牌，上面红纸黑色大字打印XX人寿会议请前往301会议室。迈步上了三楼，推开301会议室宽大却厚重无比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别有洞天，只见一个大约可容纳几百人的会堂映入眼帘。
抬头望去，四周墙壁金碧辉煌，欧式宫廷浮雕上的几条红色横幅甚是显眼。
“年薪百万不是梦！”
“成就职业经理人，达成不凡人生。”
“……”
姜池随便找了一个靠边靠后的座位坐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会场竟然大差不差地坐满了来听会的人。东张西望间，有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一看也是学生模样。也有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甚至还有看上去历尽沧桑的老年人！而大家的穿着也都不尽相同，有穿西服的，有穿休闲的，也有穿背心裤衩的……
姜池心里打鼓，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招聘会里也是这样的吗？不过转念一想，实在不行我就撤，无所谓，他们还能绑了我不成？姜池翘起了二郎腿，手掌在大腿上反复摩擦着。
此时，四周音乐起，一阵斗志昂扬的颁奖曲、进行曲大串烧一首接一首开始暖场子。预示着本次会议即将开始。
过了好一会儿，音乐声音渐弱，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台，站到了演讲台前。他的姿态自信而从容，一看就是久经考验的资深人士。他右手轻握麦克，左手拿着翻页笔，精神抖擞，开口妙语连珠，瞬间打破了会场的僵冰。在场的观众们聊天的声音渐消，此刻的姜池也放平了腿，开始不自觉地认真听了起来。
他佩服这样的演讲家，虽然从小在家院里“舌战群儒”的他这二十几年从未在嘴上吃过亏，也曾侥幸获得过几次演讲比赛的奖励，甚至后来也选择了一个“靠嘴吃饭”的专业，但面对这样真正靠嘴吃饭的人还是不免心生羡慕。
一场演讲下来，可谓是妙趣横生，旁征博引。从行业讲到公司，从公司讲到产品，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让姜池对保险行业有了那么一个大概的了解与判断。
会议结束后，心潮澎湃的姜池再次看向墙上的那条横幅“年薪百万不是梦！”他年轻的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个假设里，他年入百万了。
这不就是父母眼中的好工作吗？收入高，时间还灵活自由，体现人生价值。天呢！这么好的事情不会让我赶上了吧？姜池激动得在楼下旋转门里连转了两圈才出去。
还是三天后，就是关于一个梦想开始走向现实的第一步，岗前培训学习。巨大的教室里装满了前来学习的——保险代理人，俗称业务员，老百姓嘴里边的卖保险的。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服装各异，但来培训之前，姑姑还是给姜池准备了一套“职业装”。那是姜池第一次穿西服。姑姑告诉姜池，来上班，就穿这个，这是最基本的。
他看到有人和他穿的一样，标准的职业打扮，不自在地扭了扭脖梗，他感觉自己的领带滑稽得很，就像是小时候偷穿妈妈的高跟鞋一样违和。不自觉地偷偷笑了笑。在他的印象里西装是电视剧里大老板才会穿的一种衣服，他身边迄今为止，除了学校演讲比赛上那穿上和自己一样扭捏的选手们之外，便再无这样打扮的了。
这间培训教室的面积有普通学校教室三倍那么大，里面挤满了人，空气闷闷的有点让人喘不上气，再加上课本里的内容大多是枯燥的专业术语，这让姜池有些昏昏欲睡。他趁着老师不注意的功夫从后门遛了出去，站在大门外点上了一根烟。他长舒了一口气，烟随着呼气喷涌而出。
作为一个资深的学生，听课几乎是他有生以来做的最多的事情，虽然算不上优秀，但贵在工龄很长，所以比起隔壁桌那些早已进入梦乡的同学们来说，已经算是中上等了。
这时忽然有只手在扒拉他的胳膊，“帅哥，给支烟抽呗。”
姜池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太妹模样的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管他要烟。
姜池随手把烟递了过去，太妹接过烟，“哥们，抽这么次的烟，你不咳嗽吗？”
姜池这个气，“要饭的还嫌饭馊？”
离校许久，家里也早就不给生活费了，抠出点钱买烟，本已是令人落泪了，怎会出现这么个浑人在此？
小太妹倒是不气，“我在三区，你在几区？有空找我来玩，姐姐带你展业。”
“我，也是三区的，97部。”
“昂，就在隔壁啊，哈哈哈，真巧，那以后你去楼道你抽烟，叫上我可得。”
小太妹三口两口就抽完了烟，一指头把烟弹出老远，姜池一看烟头还未过半，一回头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姜池还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抽着，享受着并不是那么难得的独处时光。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个他俩口中的三区，他甚至都还没有去过一次。
一周的培训时间结束了，而这个培训主要应对的就是培训过后的保险代理人从业资格考试。学渣姜池不讨厌考试，但也算不上得心应手。但这种含金量不高的资格认证考试，自然难度也算不上高，刷了一些题库的题，看了看发的教材，也就顺利地通过了。
拥有了保险代理人从业资格证的姜池自然也就是合法上岗的有工作的青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也没有什么梦想。他想打游戏打到死，但另一半的他告诉他要娶妻生子，过平凡而正常的生活。
于是他折中了一下，先骑驴找马，万一骑着骑着，就找到梦想了呢？反正我还年轻，我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去骑驴，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显然，从江南春大厦出来那天的那种激情在还没有走到家的时候就已经消退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应该属于一个本科应届毕业生的思考能力和辩证思维能力。如果这真的是一份好工作，为什么身边的从业者如此的良莠不齐，为什么在一周的培训时间里，身边的人都睡去了大半，为什么培训教室里人一天少过一天？种种现象都在告诉着他，“钱并不是那么好赚的，年轻人！”
站在公司大楼门前的姜池因为突然的早起上班精神有点不太正常，正在那碎碎念着。手里攥着姑父送给自己的他年轻时的领带。刚才在公交车上研究了半天也没有能力把它以领带的模样系在脖子上，而不是以红领巾的形式。
“喂！喂！抽红河的帅哥！”
“我不叫喂，我叫……”
“哎呀，你也这么不紧不慢的啊，这眼瞅着要到点儿了，你怎么也不着急啊，在这杵着……”小太妹边喘边自顾自地说着。
“快走吧，第一天别迟到。”
俩人因电梯太过缓慢迟迟不来而选择了在楼梯间里大跨步地奔跑了起来。
“下了早会，在这找我昂！”小太妹跑出楼梯口前留下这样的一句话后，直奔306而去。
姜池来到307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不确定屋内状况，不敢贸然进屋，他轻轻地拉开已经虚掩的门探头进去，正好看见了姑姑在向门这边瞧，应该是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这时音乐已经响起，姑姑挥手示意他赶紧过去。姜池赶紧一刻不敢怠慢就遛进门去，他一边向姑姑的方向而去，一边抬眼观察四下的位置布局。这是一间大约一百余平的长方形的房间，房间内自北向南摆放着三列白色宽大的长条折叠桌拼接着从头至尾。
近百名业务人员衣着整齐分别站立于桌子的两侧，每个人的手边桌上都放着橙色的工作日志。正前方是讲台和投影仪，讲台左边是一套电脑和音响以及调音设备。主持人站在前方高声说着，“齐唱司歌，并诵读公司训导。”
姜池在姑姑身边的空座位处站好，要不是在岗前培训的时候已经学过了这一系列的企业文化，他应该很难瞬间接受。但此刻他已经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唱出司歌了。
“全体请坐，接下来是昨日业绩情况……”
姜池左顾右盼，看着四周的陌生环境，棚顶挂着刚过去的节日的一些喜庆挂饰，四周墙壁是一些业绩展板，优秀员工展示之类的催人奋进的装饰。刚刚他进来的门后面还有一大片用铁皮柜子隔起来的区域，偶尔有人站起来整理着什么，这里应该是内勤办公区，可以不用参加统一的早会。
简短的早会大约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解散了，姑姑和姑父作为部门的掌门人要组织各个小组的主任开主管例会。并没有与姜池说上几句话就起身去往隔壁办公室开会去了。
姜池无所事事地坐在原地发呆，这时正好从内勤办公区走出一人，吸引了姜池的全部视线。只见她上身穿一件亮粉色的修身衬衫，下穿一条黑色裤子，脚踩一双应该跟不低的高跟鞋，正噔哒噔哒地走过姜池的视线，径直走进了刚刚的隔壁。那姿态步伐像极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狮子。
如果这世界上有可以回放自己一生的录像带，姜池在回看这一段的时候，他一定要提醒自己，可以呼吸，可以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