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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渡厄
戌时的梆子声撞碎在青石板上,我捧着七星灯的手指微微发颤。铜盆里的无根水映出老周那张刀刻般的脸,他正在用鸡喉血描摹先天八卦阵,朱砂混着尸油在柏油路上画出歪扭的镇煞符。
“乾坤定位,雷火通明。“林九真甩开杏黄道袍,腰间五帝钱撞出清越声响。她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画血符时,我分明看见剑身浮现出蝌蚪状的金色咒文。
三岔路口的阴风打着旋儿卷来纸钱,老周突然将铜钱剑插入阵眼:“子铭守离位!“他残破的右袖被风掀起,露出臂膀上十七道封魂墨篆——那是湘西赶尸匠的生死契。
锈蚀的公交车从浓雾中显形时,车头两盏幽冥灯照得人骨髓发寒。车轱辘碾过的地方绽开冰花,我嗅到浓重的土腥味里裹着腐尸的甜腻。最后一排晃动的红裙刺得我双目生疼,小妹失踪那晚的银锁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林九真踏着禹步迎风而起,道袍翻卷如展翅玄鸟。她手中桃木剑刺中车头瞬间,黄铜铃铛在车厢内炸响,二十多张青灰人脸同时转向我们。
老周抓起把糯米撒向阵中:“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糯米落地成钉,将公交车困在八卦阵内。他反手抽出背上的招魂幡,幡面人皮符在月光下渗出黑血。
我按着师父教的法子掐子午诀,七星灯却突然爆出绿火。车尾的红裙女孩不知何时贴在车窗上,她翻花绳的手指挂着我的银锁——那本该在小妹的襁褓里!
“陆家哥哥...“女童的声音像指甲刮过棺材板,“娘亲熬了莲子羹...“
林九真的清心咒在身后炸响:“灵宝天尊,安慰身形!“我猛咬舌尖喷出精血,七星灯焰转赤红。抬头却见老周七窍流血,他插在阵眼的铜钱剑正在寸寸崩裂。
“是子母煞!“老周嘶吼着扯开衣襟,胸口镇尸镜照出车顶倒悬的孕妇尸。那具浮肿的女尸肚皮突然裂开,无数苍白手臂抓着血淋淋的脐带垂落。
林九真甩出三十六枚厌胜钱,铜钱在空中布成天罗地网。她咬破舌尖喷出真阳涎:“五星镇彩,光照玄冥!“血雾中浮现出五个持戈金甲神将,却被孕妇尸口中喷出的黑烟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摸向腰间装黑狗血的葫芦,却发现缠着红线的槐木令牌在发烫。这是下山时师父给的应劫之物,此刻令牌上“陆“字正在渗出血珠。恍惚间听见小妹的哭声从车底传来,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坤宫地裂,快移阵眼!“老周突然将招魂幡插进自己肩胛骨,喷涌的鲜血激活了濒临崩溃的八卦阵。孕妇尸发出婴啼般的尖叫,整辆公交车开始扭曲变形,车窗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骨爪。
林九真甩出三张紫符贴上车门:“乾罗答那,洞罡太玄!“符纸燃起青色火焰,却在触及车皮的瞬间冻结。她道冠崩裂,乌发间现出三道戒疤——那是净明派弟子发下的死誓。
我怀中的槐木令牌突然炸裂,飞溅的木屑在空中组成敕令符文。福至心灵般想起师父临终传授的禁术,咬破十指在柏油路上画出血八卦:“五炁腾腾,金光速现!“
地底传来龙吟之声,柏油路面裂开九道沟壑。老周趁机掷出十三枚镇尸钉,钉尾红绳缠住孕妇尸的脖颈。林九真踏着车顶残破的“奠“字灯笼跃起,桃木剑贯穿女尸眉心时,整条街的纸钱同时自燃。
公交车在烈焰中坍缩成纸扎模样,红裙女童化作青烟消散前,将银锁抛在我脚下。锁芯里塞着张黄裱纸,上面用尸油写着小妹的生辰八字。
林九真拄着桃木剑喘息,她道袍后背的太极图已被血污浸透。老周正用艾草灰堵住肩头血洞,突然盯着我脚下冷笑:“陆小子,你鞋底沾了引魂泥。“
抬脚看见青石板缝里钻出半截槐根,树皮上结着人面瘤。远处殡仪馆方向传来唢呐声,三十六个白灯笼正朝这边飘来,灯笼上“奠“字渐渐扭曲成“祭“。
“这才是开胃菜。“老周扯下招魂幡裹住伤口,铜钱剑指向灯笼群,“看见抬轿子的纸人没?它们靴子上沾着棉纺厂的机油。“
林九真抹去嘴角血渍,从袖中抖出张泛黄的职工证。照片上的女工梳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大波浪,脖颈处却有道紫黑的勒痕。证件背面用血画着诡异图案——正是师父教我认过的“七星锁魂阵“。
子时的更鼓在此时敲响,怀中的罗盘突然疯狂旋转。东北方地面渗出黑水,渐渐凝成七个无字碑的形状。碑顶各摆着盏熄灭的莲花灯,灯芯上趴着指甲盖大小的尸虫。
青石板缝里渗出的黑水漫过靴底,我弯腰去捡银锁时,忽然听见小妹的哭声从地底传来。林九真甩出三枚开元通宝钉住我双肩灵窍,铜钱入肉的灼痛让我清醒过来——那哭声分明是从七个无字碑里传出的。
老周抓把坟头土撒在碑前,土里竟钻出几十条赤红蜈蚣。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在蜈蚣背上,虫豸立刻首尾相衔,在碑群间爬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是七煞锁魂局。“林九真扯断颈间五色绳,将七枚玉钱抛向星位,“贪狼噬月,破军当灾。陆道友,借你陆家血脉一用。“
我割破中指将血抹在玉钱上,血珠竟顺着北斗纹路逆流而上。老周突然将铜钱剑插进天枢位,剑身十三枚洪武通宝同时嗡鸣。地底传来铁链断裂声,第三块无字碑轰然炸裂,露出半截青玉棺材。
棺材盖上刻着净明派的镇魔箓文,此刻却被污血浸透。林九真脸色骤变,道袍袖中飞出十二道黄符,却在触及棺木的瞬间自燃。她反手摘下道冠掷出,乌木冠上镶嵌的太极鱼突然活过来,绕着棺材游走成阴阳双阵。
“开不得!“老周突然暴喝,他臂上封魂墨篆如同活蛇般游动,“这是养尸樽!“话音未落,剩下六块无字碑同时裂开,青玉棺材里渗出漆黑尸水,水面浮着七盏灭了的莲花灯。
我怀中的罗盘突然炸成碎片,锋利的铜片划破掌心。血滴在尸水上竟发出滚油泼溅声,水面浮现出棉纺厂女工们的倒影——她们脖子上都缠着浸血的麻绳,在流水线上机械地重复着缝制寿衣的动作。
林九真突然咬破舌尖喷出真元血,在空中画出血色敕令:“天罗维网,地阎摩罗!“血符印在棺盖的瞬间,三十六个白灯笼已飘至头顶。抬轿纸人脖颈发出竹篾断裂的脆响,惨白的脸上用朱砂画着九十年代女工的模样。
老周将招魂幡插进轿辇,幡上人皮符突然睁开七只血眼。纸人轿夫齐声尖笑,白灯笼里的烛火变成幽绿色。我摸出师父留给我的三清铃,铃舌上的五帝钱却结满冰霜。
“摇不得!“林九真甩出杏黄旗卷住我的手腕,“这是九阴引魂铃!“她话音未落,棺材里的尸水已漫到脚边,水底伸出无数双缠着棉纱的手。我闻到了小妹襁褓上的奶香味,在这些腐烂的手掌间忽隐忽现。
老周突然扯开胸前镇尸镜,镜面照出轿中景象——穿红旗袍的女尸怀抱着青花瓷碗,碗中浮着三十六个微缩的骷髅头。他暴喝一声将铜钱剑掷向轿帘,剑身上十三枚铜钱突然炸开,化作十三道金光钉住女尸七窍。
林九真趁机抛出三十六张紫霄雷符,脚踏天罡步念动五雷咒:“玉清始青,真符告盟!“夜空骤然劈下闪电,却都被白灯笼吸入。轿中女尸突然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小妹在血池挣扎的模样。
我怀中的三清铃突然自鸣,五帝钱上的冰霜裂开,露出里面暗藏的陆氏族徽。福至心灵般想起师父教的禁咒,我咬破十指在道袍上画出血八卦:“五雷猛将,火车将军!“
地面突然隆起九道土龙,裹着尸水的青玉棺材拔地而起。老周趁机将招魂幡插进棺椁缝隙,幡上七只血眼同时流泪。林九真桃木剑刺入棺材的刹那,整条街的青石板同时翻转,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槐树根须——每根树藤都缠着一具女尸,尸身穿着九十年代的工装。
女尸们突然齐声唱起童谣:“七月半,开鬼门...“她们的喉咙里钻出带刺的槐树枝,枝头开满血色槐花。我袖中符纸无风自燃,火苗中浮现师父临终景象——他枯槁的手指正指向我胸前的长命锁。
青玉棺椁中渗出的尸水突然倒卷,将我拽入记忆的旋涡。那年山间道观的桃花开得正艳,师父却让我跪在祖师爷画像前捧雪水——水面要平如镜,映得出三清殿檐角的铜铃。
“陆家的劫数要应在你身上。“师父的藤杖点在肩井穴,寒气刺得我浑身打颤。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三枚锈迹斑斑的棺材钉,钉头上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十二岁那年的中元夜,师父第一次带我走阴。他让我含住尸油浸过的铜钱,黄泉路上的阴风刮得魂灯忽明忽灭。忘川河畔,我看见个穿红肚兜的女婴在血浪里沉浮,颈间银锁与小妹的一模一样。
“尘归尘,土归土。“师父的往生咒震得奈何桥发抖,孟婆碗里的汤却突然沸腾。他慌忙用道袍裹住我,桃木剑在黄泉路上劈开裂缝。回到阳间时,师父的胡子白了一半,而我怀里多了块浸血的槐木令牌。
记忆突然被尸水冲散,眼前浮现师父临终的景象。他躺在七星灯阵中央,七盏灯油都是我的指尖血。往日浑厚的嗓音变得气若游丝:“子铭,掀开我胸口镇尸镜。“
铜镜背面粘着张泛黄的照片,穿工装的女人们站在棉纺厂门前,正中那个梳大波浪的姑娘眉眼与我七分相似。师父咳出的黑血染红了照片边缘:“你娘亲当年...咳咳...破阵时怀着你...“
青玉棺椁突然剧烈震颤,将我震回现实。林九真正用五帝钱封住我的七窍,老周在血泊中画出陆氏族徽。师父的声音穿越阴阳在耳畔炸响:“逆运八卦,以煞冲煞!“
我咬碎舌尖喷出心血,在棺椁上画出倒悬的太极图。地底涌出的阴气顺着经脉逆行,师父当年种在我膻中穴的锁魂针开始松动。槐木令牌的碎片突然浮空,拼成师父常用的天蓬尺模样。
“天猷天猷,猛烈诸侯!“我踏着师父教的反步天罡,手中血八卦印上棺盖。女尸们的歌声变成惨叫,缠在她们颈间的棉纱寸寸断裂,露出底下漆黑的槐树根。
老周突然暴喝:“陆小子,看棺底!“桃木剑挑开的尸水下,七盏莲花灯摆成北斗状。最末一盏灯芯上粘着张糖纸——正是小妹失踪那天,我给她买的橘子糖。
记忆如惊雷劈开迷雾。那年师父背着我连夜下山,罗盘指针在山脚棉纺厂疯转。他把我藏在槐树上时,我看见穿红旗袍的女人抱着青花瓷碗走进女工宿舍。后来冲天火光中,师父抢出个啼哭的女婴,而她襁褓里塞着染血的糖纸。
“原来师父早就...“我颤抖着捏碎莲花灯,灯油里浮出师父的残魂。他虚幻的手指指向东北方,那里三十六个白灯笼正汇成生辰八字的形状——竟与小妹襁褓里的黄裱纸完全吻合。
林九真突然扯开道袍,露出后背的七星痣:“陆道友,借你陆家血开天眼!“她指尖蘸着我的心头血点在痣上,夜空北斗骤然亮如白昼。星光穿透女尸们的天灵盖,照出她们魂魄里缠绕的槐树根须——每根须上都刻着师父的镇魔箓文。
林九真背后的七星痣突然迸射金光,北斗星光凝结成七柄光剑悬在女尸头顶。老周趁机咬破食指,在铜钱剑上画出蚩尤血符:“天清地宁,精怪亡形!“
光剑刺入女尸天灵的刹那,我膻中穴的锁魂针破体而出。师父种下的禁制化作三十六道金线,将漫天槐树根须织成茧状。茧中传出小妹清脆的笑声,混着师父当年教我诵经的语调。
“陆小子,接幡!“老周将招魂幡掷来,幡尾铜铃竟与小妹的银锁发出共鸣。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年师父在槐树下布阵,让我把银锁系在招魂幡上。他说这是续命契,用至亲之物换阴阳两界的通路。
幡杆入手瞬间,三十年前的山洪在眼前奔涌。师父背着我在泥浆中疾行,道袍上沾满槐树叶。他腰间挂着的青玉葫芦突然炸裂,葫芦里封着的正是轿中女尸的一缕残魂!
“原来师父早将因果种下...“我挥幡卷住青玉棺椁,幡面人皮符突然睁开第九只血眼。林九真喷出本命精血染红桃木剑,剑身浮现的蝌蚪文竟是师父笔迹:“贪狼吞月,破军饮血。“
棺椁轰然炸裂,飞溅的尸水中浮出张泛黄的婚书。新郎名讳赫然是师父俗家姓名,而新娘那栏用殓文写着“棉纺厂三车间陈秀荷“。照片上的新娘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红婚纱,脖颈处隐约可见槐花胎记——与小妹耳后的印记如出一辙。
老周突然跪地咳出黑血,他臂上封魂墨篆正在消融:“陆家小子...你师父当年抢的不是女婴...“他颤抖着扯开衣襟,胸口镇尸镜里映出小妹的身影——她在镜中已是十八岁模样,正被槐树根须拖向血池深处。
林九真甩出五帝钱封住我的七窍:“陆道友,走阴路!“她咬破舌尖在我额头画出开阴符,剧痛中看见师父的残魂立在奈何桥头。他道袍下摆沾着棉纺厂特有的棉絮,手中天蓬尺正指向血池中浮沉的往生筏。
“子铭,逆运七星!“师父的残魂突然开口,声音震得忘川河水倒流。我摸向腰间却发现槐木令牌已化作天蓬尺,尺上刻着陆氏族谱——末位竟是小妹的生辰,而母亲那栏写着“陈秀荷“。
血池突然沸腾,三十六个白灯笼化作骷髅头咬住往生筏。小妹的银锁从招魂幡上脱落,坠入血水时激起冲天怨气。师父的残魂被怨气冲散前,用最后气力画出陆家祖传的破煞符:“以亲渡亲,以劫破劫...“
我抓碎胸前的长命锁,锁芯里藏的竟是半张镇魂符。符纸遇血自燃,火光照亮血池底部——数以百计的女尸被槐树根穿胸而过,根系末端缠绕着具水晶棺。棺中少女与小妹长得一模一样,身着绣满符咒的嫁衣。
“原来我才是阵眼...“幡杆突然生出倒刺扎入掌心,鲜血顺着北斗星图注入招魂幡。林九真在阳间唱诵的度人经与师父残魂的往生咒共鸣,忘川河上刮起带着棉絮味的阴风。
老周在阳间发出最后怒吼:“陆天明!你教的好徒弟!“铜钱剑破空之声传来,我趁机将天蓬尺掷向水晶棺。尺身陆氏族徽亮起的瞬间,看见师父站在往生筏上对我微笑——他身后站着穿红旗袍的陈秀荷,怀中抱着襁褓里的小妹。
招魂幡上的第九只血眼突然淌出血泪,我手中的天蓬尺发出龙吟之声。水晶棺中的嫁衣少女睁开双眼,瞳孔里映着师父当年在槐树下结阵的身影。忘川河底的淤泥翻涌,无数具缠着棉纱的尸骸伸出白骨手掌,托着水晶棺浮出水面。
“子午相交,阴阳倒转!“我脚踏七星逆行天罡,膻中穴的金线尽数崩断。师父临终前种下的禁制化作金粉飘散,每一粒都映出段记忆残片——十二岁那夜,他蘸着尸油在我脊背刺下二十八宿图;小妹周岁时,他将银锁浸在混了指尖血的符水里;山洪暴发那晚,他折断天蓬尺封住我三魂七魄...
水晶棺盖轰然开启,嫁衣少女颈间的银锁与小妹的一模一样。她指尖点在我眉心时,师父的残魂突然在识海中显形:“陆家血脉,本就是阵眼与破阵之匙。“
老周在阳间咳血的画面闪过,他胸口镇尸镜已爬满裂痕。林九真突然撕开道袍,后背七星痣渗出金血,在空中绘出完整的北斗九星图。天枢位对应的那颗痣突然炸开,飞出的竟是师父当年遗失的阳魂!
“痴儿,看好了。“师父的阳魂握住我持天蓬尺的手,尺尖点在水晶棺少女的眉心。嫁衣上的符咒如活蛇游动,渐渐拼成陆氏族谱的纹样。小妹的哭声从棺中传来,混着陈秀荷哼唱的棉纺厂小调。
忘川河水突然倒卷,露出河床上的青铜棺椁。棺身上缠着九十年代特有的工业电缆,电缆尽头连着棉纺厂的纺锤机。师父阳魂长叹一声,天蓬尺劈开青铜棺,里面蜷缩着具焦黑的尸骸——那是我幼时在山洪中“溺亡“的生母。
“乾坤借法,血亲为引!“我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溅在焦尸胸口的银锁上。锁芯弹开的瞬间,三十年前的山洪在眼前重现。师父抱着襁褓中的我冲进棉纺厂,陈秀荷在烈火中将小妹塞进他怀中。槐树根须刺穿她胸膛时,她用最后的力气在我襁褓里塞了颗橘子糖。
水晶棺少女突然化作流光没入我灵台,脊背的二十八宿图灼如烙铁。师父阳魂与残魂合二为一,道袍上浮现出棉纺厂女工们用血绣的度人经。老周在阳间发出最后一声暴喝,铜钱剑裹着本命精血穿透阴阳界限,将青铜棺钉在北斗星位。
“破!“天蓬尺敲响奈何桥头的望乡锣,声波震碎所有槐树根须。小妹的银锁从忘川河底升起,锁芯里飘出陈秀荷的残魂。她指尖点在我额间时,师父封印的记忆如洪流倾泻——原来那夜他抢出的女婴早被槐树精替换,真正的小妹始终镇在棉纺厂地底。
林九真突然从阳间坠入忘川,她后背七星痣已全部炸裂。掌心托着的本命魂灯里,老周的铜钱剑正渐渐融化:“陆道友,借你陆家业火一用!“
我扯断颈间五帝钱抛入魂灯,钱币上的帝王虚影齐声诵经。师父阳魂化作灯芯投入火中,陈秀荷的残魂抱着小妹跃入灯焰。魂火暴涨的瞬间,看见九十年代的棉纺厂里,师父正用天蓬尺将我的半魂封入小妹体内。
“原来如此...“我折断天蓬尺插入心口,尺身陆氏族徽染血后浮现完整的七星锁魂阵图。魂火顺着阵图烧遍阴阳两界,那些缠着女尸的槐树根在火光中化作灰烬。小妹的银锁终于完整归位,锁芯里传出她真实的哭声。
师父的道袍在火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的声音混着铜钱剑的嗡鸣:“阵眼从来都是至亲骨血,破阵之法...“火光吞没了后半句,我只来得及抓住飞出的半枚铜钱——钱纹正是小妹的生辰八字。
林九真的魂灯突然炸成漫天星火,我手中铜钱灼得掌心血肉焦糊。师父的道袍残片在火中翻卷,竟显出一段以血为墨的遗训:“陆氏子午时生人,当为七星逆命阵眼。“
忘川河水突然凝固,河底浮出七具青铜棺椁,棺盖上北斗七星的位置钉着七盏人皮灯笼。小妹的哭声从第一具棺中传来,那声音穿过三十年光阴,与记忆里山洪暴发那夜的婴啼重合。
“开阳位的棺椁!“老周嘶哑的吼声穿透阴阳,他半个身子已化作纸灰,手中的招魂幡却亮起本命魂火。我扑向第二具棺椁时,看见棺面浮雕刻着师父年轻时的模样——他手中天蓬尺正刺入陈秀荷心口。
林九真突然用桃木剑划开手腕,血祭五雷号令:“玉清命令,劫汝众精!“雷霆劈开第三具棺椁,里面蜷缩着具缠满槐树根的童尸。尸身颈间的银锁突然飞起,与我手中的半枚铜钱严丝合缝。
铜钱合璧的瞬间,师父封印的记忆如决堤洪水。那年暴雨夜,师父在棉纺厂地底挖出的不是女婴,而是七星锁魂阵的阵眼。他将我的半魂封入阵眼,又用小妹的肉身温养妖胎——陆家血脉原是千年槐精选中的宿主。
“痴儿,看好了!“师父的残魂突然从铜钱中显形,他手中天蓬尺点向我的眉心。二十八宿图在脊背燃烧,剧痛中看见师父当年在祖师殿前发下的毒誓——若违天道,当受万鬼噬魂之刑。
第七具棺椁突然洞开,里面涌出的不是尸水,而是当年棉纺厂的烈火。火中浮现师父跪在阵中的身影,他正用陆氏族谱接引天雷。陈秀荷的残魂在雷光中尖叫:“陆天明!你说过要给孩子活路!“
老周突然化作纸人扑入火中,他背上的赶尸匠刺青活过来,化作墨龙缠住青铜棺椁。林九真七窍流血地抛出本命玉符:“陆道友,斩断因果!“
桃木剑刺入心口的刹那,我望见小妹在往生筏上对我微笑。她手中银锁坠入忘川,激起的水花里映着师父最后的模样——白发道人手持半截天蓬尺,在七星阵中化为飞灰。阵眼处,我的襁褓浸在血泊里,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婚契。
雷声震碎阴阳界限时,我听见师父消散前的叹息:“陆家儿郎,从来都是阵眼...“
青铜棺椁中的业火突然坍缩成一点幽蓝,我脊背的二十八宿图烫得皮肉滋啦作响。师父消散前的叹息在耳蜗深处炸开,震得手中天蓬尺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陈年血垢的腥气。
“哥...“
小妹的呼唤从第七具棺椁传来,声调却带着山涧槐叶摩挲的沙沙声。我抠着棺盖上北斗凹槽的手指突然陷进腐肉——那根本不是青铜,而是用尸蜡浇筑的祭品。
林九真突然拽断颈间五帝钱串,铜钱嵌入她周身大穴:“陆道友,借你陆家血画引魂幡!“她撕开道袍露出后背,原本的七星痣已变成北斗噬主的凶纹。
老周残存的半截身躯突然暴起,赶尸匠的刺青化作墨蟒缠住我的脚踝:“小子,你师父在哭丧棒里藏了东西!“他胸腔里滚出的铜钱剑柄刻着行小字:丁卯年腊月,陆天明封魂于此。
桃木剑挑开剑柄暗格时,掉出半张糖纸——正是小妹失踪那天,我给她买的橘子糖。糖纸背面用殓文写着生辰,竟与师父当年为我批的命盘完全相克。
“原来师父早算到今日...“我将糖纸含在舌尖,腥甜中尝到槐花蜜的味道。天蓬尺的裂痕突然涌出忘川河水,水中浮着师父跪在祖师爷牌位前的画面。他手中不是清香,而是三根浸透尸油的棺材钉。
林九真突然咬破舌尖在我额头画敕令:“开阴眼!“剧痛中看到七具棺椁底部连着棉纺厂的织布机,每台机器上都绑着具残缺的魂魄。小妹的命魂正在第三台织机上来回穿梭,每织一寸,她脚踝的银锁就黯淡一分。
老周用最后气力抛出赶尸铃:“陆家小子,摇不得!“可铃声已随着他身躯化纸而响。青铜棺椁应声炸裂,飞出的不是尸块,而是三十六个穿着工装的女鬼。她们脖颈缠着槐树根,口中齐诵《北斗经》的倒文。
我扯断缠魂线绑住桃木剑,剑身突然浮现师父的敕笔朱砂:“天雷殷殷,地雷昏昏!“可雷光劈落的瞬间,小妹的命魂突然挡在阵眼前。她耳后的槐花胎记渗出黑血,在脸颊蜿蜒成符咒。
“师父...你连女儿都不放过吗...“我嘶吼着捅穿桃木剑,剑尖穿透小妹虚影刺入阵眼。地底传来万千根须断裂的脆响,陈秀荷的残魂从忘川河底升起,手中青花瓷碗里盛着我被封印的半魂。
林九真突然撕开胸口皮肉,掏出跳动的心脏按在阵眼:“净明派第三十六代弟子,祭!“心脏炸开的血雾中,师父封印在哭丧棒里的残魂具现。他道袍下摆沾着棉纺厂特有的飞絮,手中天蓬尺正是我折断的那截。
“痴儿,这才是真正的七星逆命...“师父残魂突然将天蓬尺插入自己天灵,尺身陆氏族徽染血后显出一行殓文:阵眼非尸非魂,乃因果孽障。
小妹的银锁突然飞入阵眼,锁芯里掉出颗干瘪的槐树种。老周化成的纸灰突然复燃,火中浮现他年轻时抱着女婴的画面——那孩子耳后根本没有胎记。
雷声在此时达到顶峰,我望着火中扭曲的师父残魂,终于读懂他眼底的悲悯。桃木剑贯穿心脏的瞬间,二十八宿图从脊背剥离,在空中拼成完整的北斗九星。星光灼穿小妹虚影时,她终于露出脖颈后真实的朱砂痣——那是陆家长女才有的守宫砂。
“哥,别忘了我最爱橘子糖...“小妹的耳语随星辉消散。阵眼处的槐树种突然发芽,长出的却是师父常用的那柄天蓬尺。尺柄缠着褪色的五色绳,正是我周岁时他亲手系上的长命缕。
林九真残破的躯体突然化为纸人,飘向棉纺厂废墟方向。老周最后的铜钱剑柄滚落脚边,内侧刻着师父的绝笔:“此劫过后,陆氏血脉当绝。“
我跪在七星阵残骸中,攥着染血的糖纸。东方既白时,听见新死的游魂在唱棉纺厂小调,曲调里夹杂着小妹清脆的笑声。路过的野道士说,城北槐树林最近总有个穿道袍的老头,兜里揣着大把橘子糖,逢人就问见没见着戴银锁的女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