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云层厚得像盖了一层湿漉漉的棉被。
飞机穿云破雾而下,机身微颤,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座舱广播响起,空姐用一口蹩脚的中式英语机械播报:“尊敬的旅客,欢迎回到杭城,请您系好安全带……”
乘客们却早就按耐不住,纷纷起身,着急忙慌地从行李架上拽出大包小包,生怕慢了就会被别人挤在后面。
陈小川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出舱门,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小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扯了扯唇角。三年没回来,连这场面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拖着行李箱走下舷梯,热浪与潮气一齐扑面而来,像一只黏糊糊的手拍在脸上。
三年。
自从2020年底远赴新加坡留学,他已经三年没踏上这片土地了。
他本以为不过一年半载,疫情过去就能回来过年,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机票从一千飞涨到五万,他的归家计划一次次搁浅,最后干脆成了口头说辞。
这三年里,视频通话成了他与家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期间,只靠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维持与家的联系。他讲实验室奇葩事,老妈讲邻里八卦,老爸不着调地插科打诨。
那种日子,其实也不坏。
直到半年前,一切开始变得奇怪。
最初是老妈不怎么接电话了。
再后来,是她接起电话,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像在背剧本。
“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家里……那个电视又买菜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告诉我一声。”
“啊?”
“嗯……没事,儿子你考试怎么样?”
“我都博士第一年了,不考试了呀。”
“啊哈哈对对,博士生……挺好的。”
她的声音虚软,语气不稳,甚至忘了自己儿子已临近毕业的事实。
印象里的老妈一向思维敏捷,表达清晰。尤其在评论三姑六婆家的奇葩时总是言辞犀利,一针见血,总是透露出隐约的高傲。哪怕她真的老了,记忆力变差,也不该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陈小川一开始告诉自己,可能是老妈身体不好,或者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让自己担心。
可当他追问老爸时,他却总是打个哈哈就想满混过关,什么最近你妈大姨妈来了心情不好,什么她最近头发剪坏了和发型师大吵三百回合现在正养精蓄锐呢。介于老爸那一向不着调的个性,陈小川当然没有相信。只是每次在无奈的笑笑过后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感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们在隐瞒什么。
终于,在内心不安的驱使之下,陈小川做出了一个任性的决定——不通知任何人,直接杀回家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从机场出来,他熟练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地址。
杭城夜色如旧,霓虹在车窗反射出碎裂的光影,街边绿化带上的鲜花妖艳得不像真货,一脸“老娘有钱”的气质。
陈小川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老妈的名字就在通讯录里静静躺着,没有着急拨出。指尖轻轻摩挲划过那个熟悉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惊喜就该来得突然一点。
出租车驶入别墅区,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栋熟悉的房子前。
陈小川从出租车后备箱里费力地扛出大大小小三个行李箱,把他们一字排开放在门口。突然定定抬头看着家门,颇有种近乡情更怯之感。
爬山虎蔓延在围墙上,门口藤蔓缠绕,路灯昏黄,雨水未干的石板路像是舔过的蛇皮,透着诡异的冷意。
陈小川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缓慢、拖沓,像是有些吃力。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腐臭扑面而来。
陈小川皱起眉,刚要开口,视线就对上了门内的人——
是老妈。
她站在那里,穿着熟悉的真丝家居服,脸色略微苍白,眼神空洞地盯着他,像是有些茫然。短暂的沉默后,她嘴角牵起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僵硬得不太自然,像是肌肉被人强行扯动了一样。
“是儿子……你回来啦?”
没有老年痴呆,没有交通事故。眼前的人活生生站着,和记忆里的老妈样貌上只有些许的变化,甚至稍微瘦削的身影还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陈小川仔细看着眼前地这张脸,只发现老妈眼角地一颗痣消失不见了,那是她常常自恋吹捧自己的美人痣。
他盯着母亲的脸,试图从那熟悉的五官里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温度,可他的身体却本能地感到寒意——一种说不清的、不该存在的寒意。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进去。
母亲的眼睛还是像以前那样带着笑意,只是眼神有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也可能是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
门内的灯光很暗,客厅里黑漆漆的,空气沉闷、潮湿,像是一潭死水中泡了一具尸体。
“妈,你……怎么了?”他试探着问。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弯起的幅度简直要到耳朵下面了。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啊。”
她的语调听起来是温柔的,但那种温柔感是空洞的、死板的,像是一句事先背好的台词。
陈小川的指尖微微发凉,一股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升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