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巴黎。
这是个略显寒冷的春天下午,指针正指向五点四十分。
菲尼克斯将目光从自己的腕表上抬起,随后投向贵宾候机室的落地玻璃窗。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窗外瓦蓝无风的天、地面上一列列穿行的黑制服人员身上瞥过、最后在远处停机坪上雪白的机翼处停顿片刻,又平静地收回。
再等十分钟就好,他终于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了。菲尼克斯颇为愉快地想。巴黎的阳光灿烂到令人不适,茶更是倒胃,除了法甜外哪都不称心如意,他已经开始想念伦敦的阴云和水汽了......
“独自来巴黎旅游吗,先生?”
在他正计划着回到伦敦后的待办事项一二三时,来自他右侧的一道美妙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戴高乐机场的贵宾休息室环境不错,菲尼克斯正坐在一张洁白的小圆咖啡桌后,几个舒适的黑色皮革沙发椅散布在周围,一位黑发蓝眼的年轻女子正走向最靠近他的那把椅子,笑着与他搭话。
菲尼克斯微侧过身,习惯性地为女士伸手拉开座椅,一个下意识的、很有分寸的微笑从他嘴角浮现:“实际上,是出差。”他音色低沉,举止文雅,说起法语时有着不自觉吸引人的弦乐质感。
注视着这位容貌动人的女士道谢坐下后,菲尼克斯礼貌地挑起话题:“您好像很确定我不是法国人?”
“法国男人不这样穿西装。”她用满溢着欣赏和惊艳的目光在菲尼克斯身上环绕了一圈,这个男人身穿裁剪合身的深灰色条纹西装三件套,挺括的羊毛面料极优美地收束出他利落修长的身体线条。颈下一丝不苟地打着黑底白波点领带,周身严谨迷人的老派时尚感模糊了他过于年轻的事实,双腿交叠坐在桌边的样子像个圣罗兰男模。她热情地向他自我介绍:“克洛艾.贝尔,我猜你来自英国。”
“文森特.瑞德曼,英国人,没错。”
菲尼克斯读出了这位年轻貌美的法国姑娘眼中的含义,他对这种情形十分熟悉。坦白说,每年他有意或无意维持的调情关系难以数清,不过眼下刚结束了一段艰苦的工作,这让他有些提不起兴致回应。但出于职业习惯,菲尼克斯依然在精神上绷紧了弦,以免这位突然搭讪的美丽女士是冲着他外表之外的目的前来的。
“而您显然是本地人,我们似乎在等同一列航班,也让我猜一猜。”菲尼克斯灰绿色的眼睛回望着她,面孔在侧落地窗投下的伦勃朗光中呈现出骨相完美的、半明半暗的阴影:“您独自去伦敦旅游吗?”他用她的第一句话轻轻回问。
克洛艾略有些着迷地看着他闪着绸缎光泽的金棕色整齐后梳的头发、瘦削冷峻的颧骨和下颌、以及那双与眉骨挨得很近,因而在光影下显得朦胧神秘的绿眼睛。这个青年有一副堪比好莱坞明星的面孔,但他表现出的气质却更像是牛剑出身的政府精英。
“猜的很对,侦探先生。”她故意这么亲切地叫他:“再猜猜看,你从我身上还看出什么了?”
我从你的衣着、香水、首饰上看出你独居、未婚、财政状况良好、很可能从事时尚行业。从露出的手臂肤色和肌肉判断,爱好健身,但没有系统锻炼过,经常使用画笔而不是枪,可以排除外勤的可能。我从你的肢体语言和法语用词中看出你受教育程度高、很可能出生于富贵家庭、且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如果我要引起你的兴趣,我该从法国本土的艺术家领域入手;如果我要调查你的过往行踪,我会去寻找毕业于巴黎知名大学设计类专业,目前在本地时尚界工作的名流家庭子女......
停下,只是一位普通游客而已。
一瞬间,菲尼克斯的脑中条件反射地闪过去几排信息。他面不改色,只是唇角略微向上抿起含蓄而疏离的弧度对她说:“您这样坐在我面前,唯一能令我看清的一点,那就是您魅力四射。”
“你也同样,文森特,不敢相信我在巴黎竟然从没听说过你。我在时尚界工作,那里消息总是很灵通,哪怕你只是在巴黎出差一周,也该满城皆知了。”克洛艾前倾身体,毫不掩饰她更加火热的目光,“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没见过我是正常的,我只是在大使馆做几天枯燥的文书工作。”他调整神色,立刻在他冷淡矜持的面皮上回以一抹转瞬即逝但真挚的微笑:既带几分被美丽女士夸赞时的不好意思、又含着内敛的动情,灰绿色的双眼波光粼粼。这表情被他做来生动、吸引人极了——这是他在几句话间判断出的克洛艾这型女士偏好的审美类型:要表现的温和绅士,但又要有暗流涌动的克制,不能太强势,适当显露敏感的个性……看吧,这个姑娘的眼神说明刚才的笑容已经令她晕头转向了,这时候正适合深入她的心理防线……
该死,我在干什么。
菲尼克斯流畅的思绪又突然中断了。他发誓他绝没有想有意吸引对方的意思,这只能解释为……面临休假前思绪懈怠,以至于被试探本能接管了行为模式。
他切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打消了脑中的职业习惯,接着刚才说的话,随意指了下脚边的小型黑色行李箱,它看起来只能放得进去几件衣服和文件。结合菲尼克斯文雅考究的打扮、气质,克洛艾之前就猜这个人在政府大楼工作,看来果然如此。
“大使馆,看来我是在跟一位公务员聊天?”克洛艾用仿佛被迷晕的轻柔语气说:“那你可大大打破我对英国公务员的刻板印象了,文森特……”
菲尼克斯轻松写意地与她交谈着。他不在意透露这部分内容,或者说,他是有意说出大使馆的工作,因为他此时用的假身份“文森特.瑞德曼”是正经的英国驻巴黎大使馆官员,得到英国政府承认的那种。
提到工作,疲惫的感觉似乎又返上来了几分。他真的需要尽快回伦敦、尽快汇报完工作,好开始享受他难得的假期。菲尼克斯走神了一瞬间,又去看他的腕表,十分钟已经快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提示登机的消息?——
“叮咚。”
来了,他抬起头。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公共安全缘故,从巴黎戴高乐机场起飞的国际航班将延迟出发,给大家造成的不便,我们在此表示诚挚的歉意...”
菲尼克斯微不可查地扬了下眉。隔壁克洛艾费解地抱怨道:“公共安全?这是什么原因?附近地震了吗?”
菲尼克斯再次将目光移向十分钟前下意识关注的窗外,现在停机坪那片地面已经空无一人,但他清晰地记得十分钟前那里往来的穿着黑制服的工作人员人数反常的多,且都行动匆匆。
“抱歉,贝尔小姐,先失陪一下。”菲尼克斯一手拉过行李箱,一手撑着桌面站起,直到他站直,克洛艾.贝尔才发现他比坐着时给人的印象要高得多,肯定在六英尺以上。
“怎么了,sunshine?”她有些莫名,他俩之间的氛围上一秒还正好,“你这是要去哪?”
“看起来我的出差时间随着航班延误被可悲的拉长了,也许有必要让我老板也知道这一点。”菲尼克斯掏出手机,表现地就像个在意加班补偿的公务员那样,转头对她歉意一笑。金棕色睫毛下垂盖住了一半眼睛,令他看起来神秘而又遥远:“祈祷只是时间延长,而不是真的加班。”
克洛艾如他所愿地被逗笑了,她站起身给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俊美青年一个拥抱——老天,抱起来才发现这人身材好到超出所想——接着退后几步仰头盯着他动人心魄的脸,真心地说道:“好吧,祝你跟你老板沟通顺利,我会等你的。”她几乎要感谢航班延误了,多出了延长这段露水情缘的时间。
“我受宠若惊。”他表情含笑地回道,随后转过身径直离开候机室。随着门在身后合上,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菲尼克斯单手拨通了电话,放到耳边,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利落的女声。
“二处,情报通讯小组,请提供您的身份编号。”
“Sierra-17-Echo-9。”
VIP候机室外人流很少,菲尼克斯快速穿过洁净的走廊,报出一串数字字母组合,这是他在法国任务期间的流动身份代码,本来随着他任务的结束,这串号码的使用期到明天就会被废除。
对面没过几秒便回道:“核验通过,您享有保密一级权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需要了解目前巴黎戴高乐机场的一切情况。”
菲尼克斯垂眸审视着楼下候机大厅中看似寻常实际紧绷的气氛,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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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隔着约二十英里的英吉利海峡,在伦敦摄政公园旁的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大花园的灰顶建筑内,威尔.莫里斯正夹着一份机密文件脚步匆忙地来到顶楼。
他迅速穿过绿色粗呢饰面的门,再顺着长长的过道来到尽头的一间大会议室,甚至来不及向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同僚们致意。不过没人会在意这点,因为此刻这里的每个人都像他一样,面色焦急,脚步紧迫,汗流浃背。
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氛如阴云,笼罩了这座著名的建筑,它被作为英国秘密情报局总部大楼而广为人知,通称SIS,又名军情六处。
参谋长威尔.莫里斯忐忑地推开门,不意外地看见会议室内气氛一片冰冷压抑。
“坐吧,威尔,我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长桌右侧最上首的年长女士冷峻地说道。威尔苦笑一声,艰难地开口:“我们与华盛顿方面取得了联系,我恐怕他们已经找到了1063的痕迹,并且不愿与我们共享情报。”
会议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几个度,空气稀薄到令人怀疑会窒息。
坐在那位年迈的女士正对面,长桌左侧上首的男人愤怒地冷笑一声,他看起来五六十上下,头顶已经要基本谢光了。
“C女士。”他极力忍耐着怒火,对他正前方的女士一字一句地问道:“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如果被CIA抢先拿到1063会是什么后果吧?”
“请冷静,大臣。”C紧紧抿着嘴角,然而除此之外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动摇:“事情还没有到不可回转的地步。”
国防大臣“碰”地锤了下桌子,低吼着:“沃森爵士在法国被暗杀、研究资料被夺走的时候,身边可是围满了你的特工!事后你又派了多少位猎犬追逐那些资料?C?可结果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大臣的文明外套又批回来了一些:“我本想如果你的特工能追回1063,也算是对爵士保护不利的补救。但我们都清楚,一旦那些资料到了华盛顿。”他面皮诡异地抽搐了一下:“那就等着被撸光勋章退休吧,你我都是。”
长桌两侧的几人战战兢兢地去瞥C女士的脸色。C从紧拧在一起的眉毛下射出果敢的目光,她用稳定的语气说:“我不会逃避我的责任和过错,但现在有更重要的决定要做,你可以晚点再想退休计划,大臣。”
“什么?”国防大臣又有要站起身发火的倾向,但C一句话堵死了他:
“我要启用S处特工。”
国防大臣上半身支在空中僵了一会,他似乎在反应这句话,片刻后才重新坐回去。围绕着会议桌传来不知是谁的微微吸气声。大臣擦了擦脸上的汗,犹疑地说:“你之前没启用吗?”
“他们每个人都有重要的任务,几乎每件都攸关国家命运,你知道的。”在C目光的注视下,大臣缓缓地点头。
“怎么,现在他们终于挤出空了?或者你终于意识到了眼下的形势有多严峻了?”可能是S处特工这个名词带来的莫名影响,国防大臣恢复了一些平常的态度,他都开始讥讽了。
他的态度和C女士始终稳定如钢铁的意志给了会议室一剂生机,好歹如威尔这样的其他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军情六处用数字来区分不同地区的事务,比如对法国情报处便是二处。而哪怕是在MI6内部,也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局中有一个“不存在的部门”——六处,简称S处,用暗杀、刺杀、恐怖袭击等一切不被允许的暴力手段维护国家和平阻止恐怖事件,这里的每个特工都直接对局长C和女王负责。有谣传说S处的前身是二战时期MI6对苏事务情报部门S站,不难想象作为每天在外(乃至在内)跟克格勃和锄奸局打交道还活着的特工,他们个个都必须得是精英中的精英,头脑敏锐且意志坚定,对暴力和死亡或许比对老家的马铃薯一百种做法还熟悉。而S站在苏联解体后,自然便退为“不存在的部门”,威尔.莫里斯至今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冷笑话。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作为少数有资格了解S处存在的人,威尔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清楚,每一位S处特工都是军情六处的王牌和底牌,是最锋利的利刃,可靠的代名词。与他们的名气相对应的是他们高到离谱的任务完成率,和同样离谱的死亡率。
“如果连S处特工都无法挽救眼下的局面,那我们再挣扎也只是在退休年龄究竟延后几天上努力罢了。”国防大臣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压抑沙哑的嗓音里含着一丝隐蔽的希望:“你要激活S开头的哪一位?”
C似乎早有想过一般:“有一位特工刚好在法国,且处于任务完成后的冷却期。”她对坐在桌尾、带一副黑色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下令道:“给S.09发激活命令,我要他半小时内与接应人员汇合并向我报告。”
那个青年从手提电脑后抬起头,瞄了眼C的神色,快速地说:“长官,我需要您的授权才能联系到S.09。”
“噢,没错,S处特有的繁琐流程和高度保密。”C站起身,面向下意识也站起来的大臣,冷肃的面孔上浮起一丝送客的微笑:“大臣,我恐怕接下来的部分有些不宜展示了——”
大臣被她委婉的语气和强硬的内容噎了一下,他勉强回道:“好吧,好吧,我会向首相汇报你的决定,C女士,你和你的S处特工暂时争回了一次机会,而我衷心希望它不要再被浪费掉。”他整整西装下摆,回以一个威胁性的干笑:“JIC已经在考量下一位'C'了,只是希望你知道。”
他带着秘书大踏步地离开了会议室。现在,这间大房间里只有C、C的副官弗兰克.劳顿、参谋长威尔.莫里斯,以及显然是技术人员的带电脑的眼镜青年四个人。
直到注视着大臣关上门,C又重新坐回位置上。过了数秒没人说话。
威尔有些焦虑地来回看了看,问向C:“您不去给B授权密钥吗?女士?”
“你还没有B反应快,哪怕他刚就任没多久。”C女士捏了下眉心:“坐下,威尔。”
他疑惑地张着嘴坐下:“什么?”
代号B的圆框眼镜青年,坐在平均年龄六十岁的三人中,他年轻的格格不入,但从容的态度多少弥补了这一点差异:“莫里斯,C女士早在我接任40部门军需官一职时就已向我开放了所有S处特工的联络权限,我记忆力很好,里边并不存在一个代号为S.09的特工。”
“什么?”又一句疑问,音调更高,威尔.莫里斯猛地扭头去看C,顿时感觉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衣:“我有一瞬间既怀疑了我的权限还怀疑了你对我的信任,但都没怀疑过这个代号不存在!C,你不是在...别告诉我...?”你编造了一个特工来应付大臣与首相?
“S.08正在美国与CIA纠缠,S.05胫骨还没长好!”C不耐烦地挥手,声音低沉:“我怎么可能现在才启用S处特工?你猜是谁负责的沃森爵士保护工作?爵士被暗杀时谁就在他身边?S.07!”
“您是说他失败了?”
“生死不知,销声匿迹了。”C冷笑一声,“敌方处处先我们一步,好像我们的情报系统给漏成了筛子。”
卧底。
一个可怖的名词从在场所有人脑中浮现,而且是十分了解他们的卧底。
“但....您不可能只为糊弄大臣才提出S.09吧?我们是不是真的还有其他S处特工?”情况内忧外患,又无可用人手,威尔忧心忡忡又暗含期待地问。
“没有。”C女士干脆地否定道,看着目露绝望的威尔,又一转口风:“但如果他完成这次任务,他就将会是真正的S.09。”
“被当做S处特工预备役培养了这么多年,我想,证明他自己有资格正式接过S代号的时机...已经到了。”
三个人都抬头看她。
“您是说那个人——”一直站在C女士背后沉默寡言的副官弗兰克恍然开口道。
“菲尼克斯.埃文斯?!”威尔严肃地问。
“我这就定位他。”B低头快速地操作电脑。
“但他才刚过23岁,太年轻了。”弗兰克轻声说。
“在面对生死的经验上已经足够多了。”C回复道。
“没有过这么年轻的先例,C。”威尔皱着眉质疑。
“那就让他去打破先例,就像我们当年为他打破招收标准那样。”C不在意地交叉手指。
“呃,我定位到他了,在戴高乐机场,要联络吗?”B插嘴问道。
“他之前做的是文职!”威尔抢回话头又一次反问。
“在他十八岁时就不是了!而你对他的能力再清楚不过。”C也抬高声音,有些恼火:“你怎么回事,莫里森?年老了导致感情过于丰沛?”
威尔盯着C那双苍老但依然凛然如冷钢的灰色眼睛看了一会儿,躲开了目光。
“很好。”C眯起眼睛,下令道:“B,立刻联络菲尼克斯,同时抬高他的保密等级。威尔,秘密开启内部审查,我要靠'新S特工'的消息来钓出内鬼...”
“稍等,C女士。”B举起一只手,年轻人似乎被文职人员转职外勤的先例惊吓到了,立刻想显示自己的价值似地快速说道:“这里有些情况,理论上正处于任务冷却期的埃文斯特工,30分钟前联络了二处情报通讯小组。”
其他三人齐齐转过来注视他。B掩饰性地推了下眼镜,为他们播放了联络录音。
一道属于青年男性的不疾不缓、沉稳冷淡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