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雄鹰;它,展翅翱翔,领着我,穿越迷雾,走过彷徨,勇敢追逐。只为那份自由与希望!
她的名字叫诺庆日。赋予她这个名字的人,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男孩,一个与她有着千差万别的男孩。
绷带缠得太紧。左脚踩下去的瞬间,脚踝仿佛被塞进一只不合脚的石膏模具。疼痛从足弓蹿到小腿肚——不是伪装,是真的抽筋了。
陆禹兮咬紧牙关,把那声即将溢出的抽气咽了回去。疼是好事。疼,说明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说明她还活着。
面前是普鲁特医院的特栅栏门。不锈钢栏杆在日头下泛着光,仿佛一道冷漠的逐客令。
“身份证。”
警卫的声音从岗亭里,闷闷地传出来。陆禹兮没抬头。她垂下眼睫,手指在帆布包里一顿翻找——动作要快,但不能慌。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秒钟。足够她把胸腔里那团乱麻捋顺,足够她把“瑞腾营销总监”塞进海马体深处,然后把“瘸腿女大学生陆雨希”拽出来,套在身上。
她把伪造的学生证递过去。照片上的自己素面朝天,刘海遮住半只眼睛,与此刻这个苍白怯懦的形象严丝合缝。姓名栏印着“陆雨希”,出生日期往回拨了整整十岁。
警卫盯着证件照。停留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陆禹兮能看清他指甲缝里的灰垢。
父亲出事时,警察问询时,也是这样的审视节奏。
身后,林华东正用浓重的南方口音,与另一个警卫周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位“父亲”的灰绿夹克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
“进去吧。”
铁门滑开,发出短促的尖叫。
她没有立刻动。右脚还在抽筋,足底的筋突然地缩紧,又突然地松开。她弯下腰,手指按住膝盖,趁这个姿势,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不是眼泪。某种更稠更苦的东西。
直起身时,她对着警卫笑了一下。
嘴角上扬,一半讨好一半礼貌,眼神带着怯生生的感激。这个表情她练过很多次——在镜子里,在酒店房间里,在林华东说“陆总你这张脸太硬气了”的时候。
普鲁特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很新,地面能照出人影。
陆禹兮看着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倒影:肥大运动服,黑框平光镜,马尾辫用廉价橡皮筋死死勒紧。她看起来像个刚从县城火车站出来的学生——土气、干净、无害。
现在那两圈绷带正在汗湿。纱布下的皮肤在发烫,好像有蚂蚁在爬。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静音模式。只有贴着手臂的肌肉能感觉到。她知道是谁——卢丹颂。那个位置共享请求,从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发来,头像是一张珠峰日照金山的照片。
她没接。
电梯在十五楼开启。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几乎可以尝到。
骨科顾问医师办公室的门牌下,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左边那个,三天前还在医院正门口抽烟。右边那个,昨天“偶遇”过她三次——在便利店门口、在酒店大堂、在电梯里。
竞争对手的耳目。
林华东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她感受到他的支援,扭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她移动拐杖,往前挪步。拐杖头顶得她的腋下酸痛不已,她只能强作镇定,不让自己显露出更多的不适。
在高原,找到沙总消息后,她跟卢丹颂再次攀爬崖口,下山时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堆,摔了一跤,肩头、胳膊到现在还疼。
她深呼吸了一次。
不是那种深呼吸。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吸气,慢到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扎西教的。那个藏族男孩说,高原上风大,氧气少,你越想拼命吸,越吸不进去。慢慢来,让氧气自己流进来。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对香港的夏天有没有用。但她还是照做了。
门开了一条缝。
“吴教授的外甥女?”
陈嘉康院长的港普带着明显的审视。他的目光在她“伤脚”与脸上来回切换,然后落回她眼睛。
“老吴说你三十二岁。我看你像二十三。”
陆禹兮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陈院长,我舅舅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她开口,声音还算镇定。“莱索托的夏天——你们是英雄。”
陈嘉康的表情凝固了。
那道疤。陆禹兮看见了——他右眉尾端有一道细细的白痕,在皮肤褶皱里若隐若现。表舅说过,那是被土匪用枪托砸的。援非医疗队遭遇武装抢劫,吴葆国背着他,穿越了几十公里稀树草原,躲过了再次的枪击、躲过了响尾蛇、躲过了疟疾……男人的尊严,过命的交情。
表舅说这句话时,喝了很多酒,说完了又叮嘱她:不要提,尤其不要对陈嘉康提,他这个人要面子。
可她一紧张脱口而出。
她脑海“嗡嗡嗡”的,烧得脸也开始发热。眼睛看着对方,心里却怵怵的,面对不了解的人,即使是朋友,说话也该注意分寸,别犯忌讳。
陈嘉康没看她,眼睛看着桌面上一堆纷乱的文件、病例档案什么的,两只手伴随着思绪,把它们分别放到不同的归类堆里。
他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沉默,更让人不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心跳在加快。但另一种东西也在涌上来。不是害怕,是下冈仁波齐崖口那种感觉——脚底空了,身体在下坠,你必须在一瞬间,找到下一个支点。找不到就摔下去。找到了就活下来。
“陈院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是过年在舅舅家,看到你和他跟莱索托首相合影的一张照片。我好奇问它的来历,才知道了你们援非的事。”
她顿了顿,把呼吸放平。
“我舅舅说——那是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事。”
这句话是真的。真话往往比假话更有力量。
陈嘉康的动作停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似乎在沉滞。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她的脚踝。
“脚怎么回事?”
“假扮的,不然进不来。”她无奈地解释。
陈嘉康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脚踝,移回她的脸。他右眉尾端那道细细的白痕,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
“你舅舅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陆禹兮一愣。表舅的腿?他确实有老寒腿。
陈嘉康看着不语的她,说:“他当时也从车上摔下来,为了救我和自救,憋着一口气,回驻地才发现膝盖半月板摔折了。”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舅舅当时也受伤了,还背着陈嘉康跑了几十公里。那种负重长距离奔跑,半月板折了,膝盖不可能没事。
“还是老样子,变天就疼。”她说,“他不肯去做理疗,说他自己就是医生。”
她了解表舅。他就是这种人。
陈嘉康哼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哼。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办公室里那种紧绷绷的空气,开始有了松动。
她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时机,赶忙从林华东递过来的袋子里,掏出装得完好无损,精致漂亮的合同夹。
“心脏手术平台耗材、显微再植设备配件,这些续约材料,都在这儿了。”
“我知道您有难处。作为交换,我可以和耀立医疗谈——在内地西南市场的互补空间。”
陈嘉康没有回答,接过她手中的合同,一份一份地翻阅着,翻到最后一份,似乎在找什么,慢慢皱起眉头,狐疑地问:“怎么没有心脏支架的合同。”
“啊?!有的有的,我是怕您担心耀立的事,打算跟他们谈妥了,再签这款新材料合约。”
“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跟他们的谈判,合同早晚得签,现在一起吧。”陈嘉康淡定地说。
“那敢情好!我们这里都带来了。”陆禹兮又从袋子里,抓出一份新合同夹,递了上去。
“老吴没吹牛。”陈嘉康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中年男人的稳重和深沉,“你确实挺机灵的。”
“麦律师,你看看,合同没有法务问题的话,我们签了。”陈嘉康把文件,递给坐在他身后沙发上的法律顾问麦科蒙。
陆禹兮的心在翘首企盼。但心跳并没有加快。那种感觉不像胜利,倒像冈仁波齐过崖口之后的那一脚——踩到了实地上,但腿还在抖,你不知道这块实地能撑多久。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连续两下。她低头瞥了一眼。
扎西次仁发来一张照片,配文四个字:“它叫嘎玛。”
照片上,一头母牛侧卧在干草堆里,肚子隆起,四腿打颤。背景是一间泥土墙面的牛棚,窗洞透进来一线阳光,照在母牛湿润的鼻子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划开周津皓的头像,打了两个字:
“签了。”
发完这两个字,她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放下。
她还记得。四个月前在日喀则的公交车站,扎西围着她绕了一圈,用倒装的汉语问:“LS去?一起?”
她拒绝了。
但男孩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她在濒死的恐惧中笑出声来。后来她才知道,那种东西用藏语很难翻译——不是善良,不是天真,是让一个陌生人愿意停下来、绕一圈、然后问一句“一起”的那种东西。
扎西给她起了个藏族名字:诺庆日。
“诺”是承诺,“庆”是欢庆,“日”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说:“明年国庆节,来那曲班戈,我们一起庆祝!”
公章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嗒”的一声,很脆。像脚踩进冰裂缝时,那种碎裂的声音。但这一次,碎裂的不是什么东西。是某个结。
陈嘉康将一份合同副本推给她,手指点了点封面。
“陆总监,”他的称呼突然变了,“有个问题我很好奇。”
他指了指她始终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扎西发来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关掉。
“是什么让你相信,一通来自牧区的信息,比眼前的千万合同更重要?”
陆禹兮将合同小心收进内袋,与那部滚烫的手机贴在一起。手机外壳贴着皮肤,有一点烫。
她想起扎西的诗。想起帐篷里,卢丹颂说“你挺温柔的”。想起父亲倒下的那个夜晚,她倒挂在山沟里,深不见底,她用力撑着沟壁,不敢放手,呼救到嘶哑。
也想起暴风雨中,卢丹颂的手,穿过雨幕伸向她,握住的瞬间仿佛握住了世界。他的声音在狂风骤雨中,那么的清晰——
“陆禹兮,把手给我!”
她起身告辞,过紧的绷带,腿脚麻了,但她站得很稳。
“陈院长。”她说,“您当年在莱索托,为什么相信一个同样狼狈的中国人,能背您走出几十公里?”
陈嘉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他轻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陆禹兮已经转身。架着双拐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回头,莞尔一笑。
“因为我舅舅说过——信任这个东西,等你想清楚它的理由,就已经不需要它了。”
“就像有些日子,注定要用来庆祝。”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耀立医疗的黑西装们已经不见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刚有人推开它离开。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他们皮鞋踩过的灰尘。
她没有停下脚步。电梯门打开,镜面里还是那个扭曲的倒影——肥大运动服,黑框平光镜,马尾辫用橡皮筋死死勒紧。
但现在她不用再演了。
陆禹兮松开马尾辫,取下平光镜。镜面里的那双眼睛正在回来——不是怯生生的感激,是某种更鲜活的东西。但它和四个月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
一些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而此刻在浦东机场,一个穿着深灰西装、头发还沾着树叶的男人,正把登机牌递给闸机口的乘务员。他手腕上戴着一根,用旧了的藏族编织绳,颜色是五种蓝。
航班的目的地是香港。
他叫卢丹颂。三个月前,他还是她的“假想敌”。
某天傍晚,某幢写字楼的某扇窗户后面,一个男人关掉了投影上的财经新闻。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画面凝固在“瑞腾医疗”那个蓝绿色的标志上。
他在手机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初中毕业照。照片上,站在第二排靠左位置的那个女孩,扎着马尾,刘海遮住半只眼睛,正对着镜头抿嘴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怯生,不是胆怯,是某种更深的、被埋得很深的倔强。
男人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开手机屏,点开一个搜索引擎。输入栏里,光标一闪一闪。他打出一个名字,然后停住了。拇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在降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的尾灯像一串慢慢移动的、不会落地的流星。
他删掉了那个名字。
然后重新打了一个词——
回车。
搜索引擎在零点几秒内,给出了一千三百万条结果。
但第一条,是一个地址。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东西商量。“帮我查一些东西。”
“什么?”
“瑞腾医疗。有没有……一个叫陆禹兮的人?我需要她的所有信息。”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没问题,只是你,为什么找这个人?”
男人并没理会对面的追问,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拨大了那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