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惊堂木响起,台上的老人开口,声音苍劲有力:“上回书说到先帝围了当今陛下的王府,千钧一发之际,当时的王妃为保住腹中骨肉,毅然决然地准备去投奔在外征战的陛下。可惜天意弄人,路上竟遇到山匪,从此杳无音讯。”,老人语气中掺杂着无数的感慨,让顾执听得直皱眉。
他环顾四周,眼神犀利的店小二,周遭安静的酒客,还有上面这位大谈皇帝家事的说书先生,都在表明这地方不简单。
可自己初来乍到京城,可谓人生地不熟,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开口,哪怕这人口中十句假话,自己也能找出真的。
台上的老头依然在讲述,话题却转到了现在皇帝的儿女身上:“咱们这位陛下,撇开不知下落的大皇子,还有四儿三女,可最受宠的却是衡山县主。”
衡山县主?一个亲王的女儿怎么担得起这样重的封号,顾执皱起眉头,继续聚精会神地听着。
“据说这位衡山县主出生时,四只喜鹊绕着安王府整整飞了一天,是真正的祥瑞之女,第一面便得了圣上青眼。八岁时破例用了名山做封号,升为公主待遇,食邑千户,正经的公主现在尚且没个封号,也可见这位县主的荣宠。”
好家伙,顾执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份所谓的恩赐恐怕并不轻松。可他却面如平湖,半分情绪都没表露。
正要继续听书时,一路护送他来京的刘镇野不紧不慢地踏入酒楼,施施然行了个礼,笑道:“大殿下,陛下请您入宫觐见,您现在可有要事在身?”
入宫?昨日打听入宫的消息时,刘镇野还高深莫测地劝自己耐心,今日陛下就回心转意,实在蹊跷。
可惜现在的境况由不得他,顾执只好开口:“刘将军玩笑,我在京城能有什么事情,能早些拜见父皇我也心安。”,他又转头吩咐乘歌:“你先回客栈收拾东西,别在外面乱转。”
见乘歌点头,他又向刘镇野伸出手,态度极客套:“我初来乍到,烦请将军为我带路。”
刘镇野爽朗一笑,引他上了马车,马车慢慢驶向恢宏的皇宫。街上行人纷纷攘攘,商贩的叫卖声也不绝于耳。即使昨天见过一次,顾执仍被这幅盛世光景所震撼。
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惊奇,刘镇野略略放下心。这种大惊小怪的乡巴佬,怎么看也动摇不了太子殿下的位置。
宫内禁疾驰,顾执只能下马步行,不过一个小太监早已在宫门口站了许久,等待时腰弯的很低,让人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见顾执下车,他急忙殷勤地走上前,语气谄媚地开口:“奴才赵鹫,见过大殿下。”,他的腰比等待时更弯了几分,显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哪怕穿越到这十几年,顾执也总适应不了这种礼仪,连忙请他平身。
赵鹫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不是连环炮般夸顾执帅气,就是替皇帝表达念子之情,听得顾执不厌其烦。
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依礼法,像自己这种流落在外的皇子觐见皇帝,第一面应在正殿,而不是这种偏僻的水榭。
好在这赵公公虽然话多,但没几句算废话,很快便解答了顾执的疑惑:“陛下说见您是家事,在这种地方总有些生分。不如去沉香榭,一边观景,一边聊天,更有情致些。况且您第一次面圣难免紧张,沉香榭不算正式,也好缓解下您的紧张。”
顾执听完这话一惊,身居高位却还能如此关怀子女,怪不得进京路上他和刘镇野套近乎,却听他感慨皇帝是个好父亲。
他不清楚这是糖衣炮弹还是真情流露,但他明白,自己真的很想见见这位铁血帝王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多谢赵公公一路关照,只是我可否冒昧问一句,公公的‘jiu’是哪一个?”,他摊开手掌,明显是希望赵鹫写给他看。
面前的太监又惊又疑,许是没被这样尊重过,踌躇半晌才轻轻抬手,在顾执掌心慢慢写出一个“鹫”字。
顾执挑眉,他没想到这名字如此凶悍,看来起名时家人一定对他寄予厚望。只可惜如今沦落到进宫为奴,恐怕经历了不少变故。
他叹口气,却还是装出一副与年龄相称的无邪的样子夸赞:“公公好名字,就是太难写,恐怕习字的时候很费力。”
赵鹫又挂起那副谄媚的假面,夸赞顾执天资聪颖,却绝口不提关于他过去的一分一毫。
二人到时,一位老太监匆匆迎上来行礼:“奴才李慎海参见大皇子。您这一路舟车劳顿,本应好好歇息几天。可是陛下实在思念您,只好劳烦您今日进宫,一解陛下相思之情。”
不等顾执反应,他继续陪笑:“原本该是我去迎您进宫,但陛下又让我来安排您的接风宴。我脱不开身,只好让小赵子去接您,他年纪小,若是冲撞了您,我一定好好罚他!”,顾执刚想帮赵鹫美言几句,可不等开口,就听到李慎海的声音:“恐怕陛下在里面等急了,我先领您进去!”
顾执迈进这沉香榭,第一眼便看到一对四折的山水画屏风,足足有一人高,叫人看不清屏风后的光景。只听的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在拌嘴,温和的女声带着这无奈地劝架。
转过屏风,便是偌大的湖面,半湖的荷花挤挤挨挨,格外盛大。
凭栏处有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听到声音回头,顾执一时恍若天人。惊讶中难掩娇俏,好奇里偏带清纯。两目相对,她却扑哧一笑,吹皱了一双美目中满溢的春水。好似不经人间疾苦的仙子,背后的荷花都成了衬托。
顾执有些呆了,脑子木木转了半晌,才在脑海的犄角旮旯处翻出句瞄过几眼的诗句,放在这里却尤为适合:“生怕情多累美人”。
“长乐,还不快叫堂兄!”,一道威严的声音唤回了顾执出走的思绪。
顾执向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男人一身明黄色衣袍,他立刻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顾昭明慈爱地看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快步走下座位,亲手将顾执扶起来,一把把他拥入怀里。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背。又让他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他的长相。顾执直直地抬起了头,但想到不能直视天颜的规矩,低垂了眼。
只看到这龙袍上挂了个玄色滚边的绛紫香囊,虽用了顶尖的蜀锦,但却针脚松散,上面还绣着两只看不出什么的动物。他很难想象出佩戴着这种香囊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在好奇心驱使下,顾执还是悄悄地抬了下眼皮,瞥到了这位英武帝王的面容。
顾昭明今年将将三十岁,和民间传闻的铁血不同,他气质儒雅,不像威严帝王,倒像是富贵闲散人家的老爷。眼尾带着几根笑纹,看起来平易近人极了。只有通过锐利的眉眼,才能隐隐看出几分这人的锋芒来。
顾昭明也在端详着顾执的面容,眉眼清丽,像极了他母亲。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倪轻歌的样子,她面带轻纱,但美目流转,摄人心魄。可惜十几年过去,斯人已逝,只留一个孩子在世间。
他心中泛起一阵柔情,夹杂着愧疚与自责,轻声道:“当年是我不好,害你这些年流落在外受苦。”
“来,这是你母亲。”,顾执正欲行礼,却被女人温柔制止。
坐在高位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看着故人之子,不由感慨:“你同轻歌眉眼真是相像。当年本是想保命,谁成想却让你们二人流离在外这么多年。真是世事弄人。”
女人最后一句近乎呢喃,但还是被顾执听到了。他刚想安慰,却听女人笑着嗔怪:“云谦,快来见见你兄长。还有长乐,刚刚你叔父让你拜见堂兄,你怎么也没反应?”
那名唤长乐的姑娘吐了吐舌头,直率地分辩:“堂兄都去拜见叔父了,我哪里敢插嘴。”
接着凑近顾执,做了个揖道:“长乐见过堂兄,初次见面,按礼数本应该送你个见面礼。可我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你的喜好,等以后咱们两个熟络了,我再补你份大礼!”
堂兄?结合着刚刚在酒楼的消息,顾执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难道是大名鼎鼎的衡山县主?刚想开口试探,她却围着围着自己转了几个圈,准备出口的话再次被打断:“堂兄你这一身真是气宇轩昂!只是这一身太过单调,好像缺了些什么。”
少女摸着下巴,认真地像在解决一道难题。她突然打了个响指,惊喜叫道:“啊!我知道了,还缺个香囊!堂兄你喜欢什么花样,我做个送你给你可好?别看我小,做香囊可是一把好手,叔父现在挂着的香囊都是我做的呢!”
顾执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奇丑无比的香囊,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对她的身份也有了些笃定。能让当今陛下带这么个丑香囊,除了衡山县主也没别人了。但自己还真对此敬谢不敏,正想如何委婉的拒绝时,一道男声横插进来。
“得了吧!就你做的香囊,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敢带,连你自己都不带的东西,又何必强塞给别人。我看你就是因为没准备见面礼心虚了!”
顾执一眼望去,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小约莫一岁的男孩。剑眉如裁,目似寒星。活脱脱一个昭明帝的翻版。只是少几分岁月磨砺出的沧桑,多了些许未经世事的单纯。
少女听着那番话,气得差点一蹦三尺高,立马跑到明帝面前抓着袖子撒娇道:“叔父,你听听太子哥哥说的这话!实在是难听!您要给长乐评评理啊!”
“云谦,你这话可就太过分了。长乐刚开始学做女红,不熟练是自然的。虽然这些绣品可能拙劣,但长乐一针一线绣进去的情谊可是世间难得的宝物。知道了吗?”明帝难得敛起了笑意,认真地教育着云谦。
顾云谦也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他自己腰间的香囊,郑重道:“儿臣会珍惜它的!”
顾执一看,这香囊也丑的不像样子,心中暗笑:没想到这顾云谦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嘴上说着没人会带,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当成宝贝挂在了腰间。
正感慨着,却见顾云谦向他行了一礼,把顾执吓了一跳,急忙回礼,连说了几声于礼不合。
顾长乐笑眯眯地替他解围:“堂兄你不必客气,太子哥哥他就是爱守死礼。你不让他行这个礼,他恐怕半夜都要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了。”
看着少女亮晶晶的双眸,顾执叹了口气,还是没有阻止。顾长乐仿佛有一种天生讨人喜欢的魔力,不过才短短几面,自己也忍不住对她好一些。
顾长乐自小没出过京城,对白城来的顾执可谓充满好奇,一个劲地缠着他,软声软语地问问题。旁边的顾云谦虽然不发问,但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听京城外的风物。
顾执上一世至死都没个能听他说话的朋友;穿越过来后隐居乡野,身边年纪相仿的只有乘歌作伴,却因为顾虑身份有别,不感和他亲近。
如今好不容易有两个愿意听他说话的小孩,纵然顾执心理年龄比他们大不少,也不觉得吵闹,只是温柔地回答顾长乐连珠炮般的问题。
秋日阳光正好,撒在三个小孩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看着三人和谐相处,明帝和皇后莞尔一笑,一副其乐融融的和睦模样,看不出半分帝王家的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