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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中央,未干的水渍倒映着鱼鳞云密布的天空。左侧茶馆飘出茉莉香片的气味,系着靛蓝围裙的伙计正踮脚取下褪色的布幌子。三个戴斗笠的挑夫扛着樟木箱与你擦肩而过,箱角铁钉刮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檐下一群灰鸽。斜对角药铺门口,穿绛紫绸衫的掌柜突然抬头往你的方向眯起眼睛,左手缓缓摩挲着腰间那串黄铜钥匙。
————我随意走在街道上。
青苔在石砖缝隙里碾出细碎的汁液,你靴尖掠过街边堆着竹篾筐的墙角时,惊散了正在啄食糕饼渣的三只麻雀。前方蒸糕铺的竹屉突然掀起白雾,系杏黄头巾的妇人用铁钳夹着块黢黑的蜂窝煤往炉膛里塞,蒸腾的热气里飘来半句方言浓重的埋怨:“昨日收的糯米定是掺了籼米......“
两个穿葛布短打的学徒抱着赭色陶罐从你右侧疾步而过,陶罐相撞发出钟磬般的嗡鸣。他们拐进挂着“陈记酱园“木牌的窄巷时,你听见身后七步外的青石板上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个药铺伙计正用草帽遮住半张脸,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的布包上。
当你在裱画店前的拴马石旁驻足时,二楼支摘窗突然泼下半盏冷茶,茶沫子溅在写着“精裱唐宋元明字画“的招幡上。有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你肘边钻过,他怀里紧抱的油纸包正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在青石板上拖拽出断续的梅瓣状痕迹。
————我继续在街上走着。
青石板路的坡度开始向下延伸,你鞋跟碾过几粒散落的决明子时,咸腥的河风裹着桐油味扑面而来。桥头卖卦的老瞎子突然扯动膝头的三弦琴,龟甲在卦摊上跳动着指向你身后的方位。两匹骡子拉着满载酒坛的板车从右侧岔路冲出来,车辕在石板上擦出的火星惊飞了蹲在瓦当上理羽的伯劳鸟。
当你在漆器店门前的石貔貅旁侧身避让骡车时,瞥见对街布庄二楼有半幅湘妃竹帘轻轻晃动,帘后闪过鸦青色的织金衣角。四个扛着朱漆礼箱的脚夫喊着号子与你逆向而行,最末那人腰间别的黄杨木烟杆正往下滴着猩红的膏子,在青石板上烫出缕缕带着苦杏仁味儿的白烟。
转过生药铺西墙的瞬间,你踩碎了半枚风干的河蚌壳。穿油绸衣裳的渔贩子蹲在墙角刮鳞,他手肘碰翻的木盆里突然窜出条赤鳞鱼,那鱼尾拍打地面的声响恰好盖住了身后五步外骤然收住的布鞋底摩擦声——药铺伙计的草帽檐此刻沾着新鲜泥浆。
————我回到了家里。
你推开两扇斑驳的柏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动了檐角悬挂的青铜铃。天井里那株歪脖子槐树正把影子投在青苔斑驳的水缸上,缸底沉着半块刻着“辛酉“字样的残碑。东厢房窗棂纸破了个菱形的洞,穿堂风卷着八仙桌上未收的粗陶茶具,把冷透的茶汤泼在写满朱砂符的黄裱纸上。
灶间传来瓦瓮碎裂的脆响,你踢开虚掩的楠木衣箱时,发现昨日晾在竹竿上的靛蓝布衣竟叠得齐整放在箱底,衣襟处多出个用茜草根汁描的古怪符号。西墙神龛前的长明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灯影摇晃间,你瞥见窗纸外闪过半张蒙着青布的脸——那对吊梢眼与药铺伙计分毫不差。
后院传来野猫撕打的尖嚎,你踩上井台时,发现轱辘绳新换了三股浸过桐油的苎麻绳。井水倒映的弯月突然被涟漪搅碎,有只系着红绳的锡酒壶正卡在井壁的薜荔藤间,壶身还沾着未干透的河泥。更夫的梆子声从三条街外飘来时,你听见灶膛余烬里传出类似咀嚼芝麻糖的细碎响动。
————我向窗纸外看去。
你凑近菱形破洞时,腐坏的窗棂纸突然簌簌剥落两片。三丈外的院墙上,蒙青布的人正用火镰点燃松明子,跳跃的火光映亮他脖颈处暗红的胎记——那形状与酱园门匾上“陈“字篆文惊人相似。他腰间布包此时敞着口,露出半截缠着蛇蜕的乌木烟枪,枪管上嵌着的正是药铺掌柜那枚鱼形黄铜钥匙。
槐树枝桠忽地剧烈摇晃,七八只绿眼乌鸦惊飞时,蒙面人甩手将燃着的松明掷向你家门环。火焰舔舐门楣的刹那,你发现西厢房檐下多出个倒悬的竹编鱼篓,篓底正缓缓渗出暗红液体,在青砖地上聚成个歪斜的八卦图案。更远处传来骰子在陶碗里转动的脆响,蒙面人后撤时踩碎了瓦当上晾晒的决明子,他布鞋帮上沾着的河泥还嵌着半片赤鳞鱼的尾鳍。
————我和蒙面人打了起来。
你抄起八仙桌上的青铜烛台挥砍时,松油味突然在鼻尖炸开——蒙面人抖开的蛇蜕缠住烛台,暗青鳞片在月光下泛出五彩光晕。他后撤步撞翻神龛的当口,你抓起红绳锡酒壶砸向火堆,浸透河泥的壶身炸开时竟窜出三条赤鳞鱼,鱼鳃喷出的红雾瞬间模糊了整个堂屋。
蒙面人乌木烟枪磕在青砖地上的脆响里,你听见三枚铁蒺藜擦过耳垂钉入门板。他后腰撞上水缸时,缸底残碑突然浮起血丝状的纹路,你趁机扯下他蒙面青布,却发现其下还覆着半张贴满决明子的猪脬面具。灶膛里爆开的火星引燃了蛇蜕,焦臭味中他反手掷出的黄铜钥匙精准卡进柏木门楣,那钥匙孔形竟与你昨日拾到的河蚌壳完全吻合。
当你们滚进天井时,槐树枝突然垂下条浸透桐油的麻绳。蒙面人靴底暗刃割断井绳的刹那,你拽住他腰间那串陈年艾草,七颗干瘪的艾实崩裂时散出的粉尘,恰好迷了他左眼瞳孔里的双重虹膜。更夫的梆子声迫近到巷口时,他翻身跃上西墙的瞬间,你扯落的半片衣襟里露出黥着“亥三“字样的青黑色刺青。
————我也翻身跃上西墙,紧紧地跟着黑衣人。
你蹬着墙头薜荔藤纵身跃起时,蒙面人靴跟甩出的铁蒺藜擦破膝弯。三只夜枭从祠堂飞檐惊起,他踩着鳞次栉比的青瓦向西狂奔,每踏七步便抛落颗浸过艾汁的决明子。追至酱园晾酱台时,他突然旋身甩出乌木烟枪,枪管里射出的赤鳞鱼骨钉将你逼退到堆满陶缸的角落——那些缸口密封的黄泥上都印着药铺掌柜的八角纹章。
当你们跃过最后一片屋脊落入河滩,蒙面人靴尖勾起晾在芦苇丛的渔网罩向你。你格挡时扯破的网眼漏出数十粒泡胀的苍耳子,沾在皮肤上立即沁出冰凉的麻痒。他趁机跳上泊在浅湾的乌篷船,船头悬挂的六角渔灯突然熄灭,你追至船尾时只抓到半截系着符咒的艾草绳,绳结里卡着片带“亥三“刺青的人皮。
对岸传来酒坛碎裂的脆响,你发现船板缝隙嵌着枚鱼形黄铜钥匙,钥匙齿痕与早晨药铺掌柜腰间那串完全相同。浑浊的河水中突然浮起串气泡,蒙面人那件撕破的油绸衣裳正裹着块刻满籀文的青砖,缓缓沉向闪着磷光的河床深处。
————我回到了家里。
柏木门扉在你背后合拢时,檐角青铜铃的残片突然坠入水缸。被扯断的艾草绳在青砖地上扭成个歪斜的“亥“字,灶膛余烬里未燃尽的蛇蜕正渗出靛蓝色的浆液,把昨夜打翻的冷茶染出星空般的斑点。你弯腰拾起半枚鱼形黄铜钥匙时,发现八仙桌腿新增了七道平行的刻痕——与蒙面人烟枪上的凹槽数目相同。
西墙神龛突然发出龟甲开裂般的脆响,长明灯油面上浮着片赤鳞鱼的腮骨。你掀开楠木衣箱的瞬间,三只灌满河泥的蟾蜍从叠好的靛蓝布衣里蹦出,它们鼓胀的声囊上全烙着酱园独有的“陈“字火印。后院井轱辘无风自动了十三转,你拽上来的柳条筐里除了那半块辛酉残碑,还多了张裹着决明子的猪脬面具,内侧粘着片带双重虹膜的眼皮。
当更夫的梆子敲到第四声时,东厢房梁忽然落下一串浸透桐油的麻雀,它们僵硬的脚爪上都系着寸长的艾草绳。你踢开床底藤箱时,箱内涌出的不再是旧书册,而是半船仓散发着鱼腥味的河泥,泥里插着那盏本该沉在河底的六角渔灯。灯罩上歪歪扭扭的籀文在月光下逐渐显形:“亥时三刻,钥启辛酉“。
————我睡到了天亮。
鸡鸣第三遍时,檐角残余的青铜铃突然齐刷刷转向正西。你枕着的荞麦枕芯里不知何时掺进了决明子,在翻身时硌出细碎的响动。晨光穿过东厢房破洞,在青砖地上投出个钥匙状的亮斑——那枚鱼形黄铜钥匙正插在昨夜未燃尽的艾草绳灰烬里,钥匙齿上粘着星点河泥。
天井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件陌生葛衣,衣摆处被赤鳞鱼骨钉钉着张霉变的当票,墨迹晕染的“辛酉“二字旁按着枚八角纹朱砂印。你踩上井台打水时,轱辘绳缠绕的苎麻纤维间突然簌簌落下些青黑色刺青碎屑,在井水里聚成个残缺的“亥“字。
灶间传来焖烧的焦糊味,昨夜打翻的瓦瓮碎片间多了三粒包着蜡衣的药丸,蜡封上烙着酱园独有的菱形标记。当你推开歪斜的柏木门时,发现门槛外摆着朱漆食盒——掀开的盒盖里码着七块艾草糕,每块都嵌着片赤鳞鱼的腮骨,最底下压着半幅泛黄的河图,残缺处恰好是辛酉残碑的纹路。
巷口豆腐挑子的梆子声格外清越,挑夫扁担上悬挂的六角铃铛,与蒙面人船上那盏渔灯的形制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