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的北平，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混沌沉闷而且味道难闻。
此时前清的黄龙旗早就换成了五色旗，可衙门里的老爷们还是那副做派。街上的报童喊着“民主共和“，可老百姓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军阀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张大帅进城，明天李大帅出城，税赋却是一分不少。
街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片泥水。报童们穿梭在人群中，喊着最新的新闻：“号外！号外！“黄包车夫们赤着脚，在寒风中奔跑，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前门大街的洋行刚刚开门。穿着西装的买办们叼着雪茄，站在门口吞云吐雾。对面的茶馆里，几个穿着长衫的律师正低声交谈，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还有几封鼓鼓囊囊的信封。
“听说刘佩法官最近又纳了个小妾，“一个律师压低声音说，“是八大胡同的头牌，花了两千大洋呢。“
“可不是，”另一个律师嗤笑一声，“前段时间那个借贷的案子，原告前后送了五百大洋，刘佩才判他赢了。嘿嘿，有什么用……”
章衡站在地方区法院门口，望着那面褪色的五色旗发呆。他的案子，早已在茶盏之间化为泡影。为了这场官司，为了争一口气，他不光送给法官刘佩五百大洋，还给书记官送了两斤上好的龙井，给法警塞了五块大洋，就连扫地的老张，他也偷偷塞了一包哈德门，面面都照顾到了。可如今，判决书是下来了，梁春鹤也早已将财产转移得一干二净。
法院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哭诉：“青天大老爷啊，我儿子冤枉啊......“两个法警架着她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路边。
“滚远点！“一个法警踹了她一脚，“再闹就把你关起来！“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流下来。章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母亲的怒斥：“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是读书把脑袋读傻了，法律是能保护普通人的吗！早知如此......”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章衡！“
他猛地回过神，看见刘佩法官正从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里下来。刘佩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绸缎长衫，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鸟笼，身后跟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
“刘法官早。“章衡赶紧弯腰迎上去，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个......执行的事......“
“大清早亡了！“刘佩突然提高了嗓门，吓得身后的女子娇笑一声，“你这大清早的堵在法院门口，是想干什么？“
章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我就是想问问，梁春鹤那个案子......“
“问什么问？“刘佩不耐烦地摆摆手，“判决不是下来了吗？你还想怎样？“他说着，伸手在身后女子的腰上捏了一把，惹得那女子又是一阵娇笑。
“可是......“章衡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是我打听到的，梁春鹤的财产线索......“
刘佩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冷笑道：“章衡啊章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梁春鹤把财产都转移到他小儿子名下了，那咱们法院的判决，就是废纸一张！“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油腻腻的金表看了看时间，“我是看在往日的孝敬才和你说的。你识相点！“
“可是......“章衡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我家祖产啊......“
“祖产？“刘佩冷笑一声，“你知道梁春鹤是什么人吗？人家在河南寨开着商行，跟我家郝总长都称兄道弟。就你？“他上下打量着章衡破旧的衣衫，眼中满是轻蔑，“还是省省吧！“
“那我这线索......”章衡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刘佩斜了斜眼，整了整衣领，提着鸟笼往法院里走：“呵呵，还要搞诛连那一套啊，这套不好使了，你要是不懂，去天桥说书的那块问问。“他说着，回头对那女子挤了挤眼，“走，宝贝儿，咱们去办公室'谈谈案子'。“
章衡站在原地，看着刘佩搂着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法院大门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呆愣了片刻，章衡转身离开法院门口，脚步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初春的风裹挟着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远处，永定河的水泛着浑浊的黄色，像一条病恹恹的长蛇，蜿蜒着穿过这座古城。河边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却被煤烟熏得发黑，枝条在风中无力地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哀叹。
他刚拐进一条偏僻的河湾，身后传来一声阴沉的呼唤。
“章先生，留步。“
章衡回头，看见梁春鹤正从一辆黑色汽车上下来。他穿着貂皮大氅，手里拄着鎏金手杖，杖头雕着狰狞的虎头。四个壮汉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墙似的堵住了去路。
“梁春鹤......“章衡怒目而视。
“听说你还在查我的财产？“梁春鹤用手杖挑起章衡的下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刘佩都懒得理你了，你倒是倔得很啊。“
章衡攥紧了拳头：“那是我祖辈的血汗钱......“
祖辈？“梁春鹤突然嗤笑，手杖尖戳向章衡心窝，“你七年前执意借钱给我时，章家宗祠的族谱上可还有你这一支？“鎏金虎头压着他咽喉缓缓下移，“听说令尊令堂如今又去了旧金山开洗衣铺？真是孝子啊，让他们临老还要再次漂洋过海“
河面漂来半张残破的《申报》，头版依稀可见“留美幼童归国效力“的标题。章衡盯着那些铅字，想起那年跪在祠堂青砖上，族老将沾了朱砂的族谱甩在他脸上：“拿祖产接济烟贩，滚出去！“
章衡被壮汉们架到河堤边，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石阶。他盯着梁春鹤貂皮大氅上晃动的翡翠纽扣，突然嘶声喊道：“那年你跪在我家门前，说老母病重药石无医！我看你可怜才借了六千大洋！“
梁春鹤的手杖猛地戳在章衡胸口：“陈年旧账还翻？“
“你媳妇难产时是谁连夜请的德国大夫？“章衡嘴角渗出血丝，“你儿子出痘是谁送的西洋疫苗？现在你说这是陈年旧账？“
河风突然大起来，掀翻了路边乞丐的破碗。梁春鹤的金丝眼镜闪过寒光：“章少爷还真是菩萨心肠啊。“他突然揪住章衡的衣领，“可你忘了我是什么人？“贴着耳根的私语像毒蛇吐信，“河南寨三十六家烟馆，哪家地窖里没埋过几个善人？你不记得王二了“
章衡瞳孔骤缩——他想起上月失踪的王掌柜，那个帮妓女赎身的，最后被人发现时已经成为了巨人观。
为什么......“血沫从齿缝渗出，“你们不是......“
“这世道！“梁春鹤突然暴喝，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露出眼底癫狂，“他不能为我所用？他竟敢给窑姐赎身！去黄泉路那晚还在喊'章衡说仁者爱人'！“鎏金手杖重重砸向章衡膝骨，“你这套善有善报的鬼话，他竟然相信了还来忤逆我！“
“但是话说回来，章先生，和你借钱是给了你脸了。“梁春鹤突然大笑，露出他的犬齿，他挥了挥手，手下猛地将章衡往河水里按，“为什么你给脸不要呢。“
腥臭的河水漫过章衡的脸，他模糊看见岸上壮汉们腰间别着的驳壳枪。那些枪套上烙着鹰头徽记——正是前日砸了他家的学堂那群人佩戴的标记，那间被砸的学堂是他想教育兴国的梦想的摇篮。
“刘佩那条狗收钱时没提醒你？“梁春鹤踩住他的手指，“如今这北平城里，连飞过的麻雀都得给我交买路钱！还想在我手里要求还钱！装什么！“碾碎的指甲渗出血来，混着污泥滴入河中。
章衡突然暴起，却被壮汉死死按住。他盯着梁春鹤咆哮：“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梁春鹤俯身摘下他的玳瑁眼镜，懒得和他废话，“这河底躺着十一个要告阴状的，你凑个吉利数吧。“貂裘大氅在风中展开如夜枭，壮汉们一拥而上。
“扑通——“
惊飞的乌鸦掠过水面，章衡在灭顶的冰冷中，看见自己当年借出的银元在河底堆积成白骨山。浑浊的河水呛入了肺管，对岸的西洋教堂里已经响起了丧钟。突然有马蹄声破空而来，他咳着血沫睁开眼，望见远方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一个妇人。
“衡儿！——”那声音焦急而凄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
睫毛轻颤，混沌的黑暗被撕开一道微弱的光缝。水边的倒影中，映出一张陌生的容颜，如琥珀般剔透，似幼鹿般纯净。然而，眼尾那抹摇曳的弧线却带着惊恐的阴影，显得格格不入。章衡头痛欲裂，与此同时，这具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