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在删除第17版简历的“专业技能“栏目时,听见了水滴声。
这声音顽固地穿透降噪耳机,像一根冰锥反复凿击鼓膜。她抬头看向办公室天花板——消防喷淋头干燥发黄,隔壁工位同事正用蒸汽眼罩打盹,整个楼层只有她的键盘在幽蓝的显示屏前微微发亮。
“嗒“
又一滴液体落在触控板上。这次她看清了,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正从她太阳穴的位置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液体在触摸板上弹跳两下,突然拉长变形,最终凝固成一个歪斜的“7“。
这个数字今天第三次出现。
第一次是在晨跑时,健身APP的计时器在7分07秒卡死,心率曲线变成锯齿状的神经纤维图案。第二次是午休的咖啡杯底,拿铁奶泡自发聚集成这个数字,持续到冰块融化才溃散。
林夏用纸巾擦拭触摸板,胶质却像活物般钻进指纹沟壑。皮肤接触的瞬间,抽屉深处传来蜂鸣震动——那本烫银封面的手册又在发烫。三天前它出现在公寓信箱,没有邮戳和署名,封面凸纹像被按进皮肤的神经网络模型。
地铁站的人流比往常粘稠。
自动扶梯上,所有乘客的后颈都贴着银色圆片,随着呼吸明灭如接触不良的电路触点。林夏伸手摸向自己颈椎,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硬物。还未来得及确认,身后人群突然推挤,将她压进即将关闭的车厢门。
“叮——“
警示音在密闭空间里扭曲成医疗设备的电子音。林夏踉跄着抓住扶手,发现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看她。不是正常的好奇注视,而是像观察显微镜载玻片般的集体凝视,他们的眼球以完全相同的频率眨动。
手机在包里剧烈震动。
她刚拉开拉链,列车就冲进隧道黑暗区。急刹的惯性让手机飞出去,书页在空气中自动翻动,发出鸟类扑翅的声响。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小腿——不是纸质触感,更像是某种带倒刺的昆虫节肢。
“啪“
灯光恢复时,林夏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食指被展开的手册扉页割破。血珠滴在烫银标题上,没有滑落,而是被纸张吸收。羊皮纸般的材质突然透明化,显现出夹层里的照片:穿白大褂的她站在某个实验室,胸口别着“2046“编号牌。照片边缘呈撕裂状,背景里有个穿风衣的模糊人影正在转身。
车窗开始渗出红色丝状物。
不是血液,而是类似真菌菌丝的活性物质,在玻璃内侧勾勒出不断分叉的树状图。林夏医学院时期的记忆突然闪回——这是脑血管造影的显微结构。当菌丝蔓延到第三级分叉时,她在车窗倒影里看见了风衣男人。
他就坐在斜对面,口罩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没有虹膜,整个眼球如同空心玻璃珠,内部充盈着不断变换的色块。当男人用手术刀抵住自己额头时,林夏听见了牛皮纸袋被撕开的声音——
他的脸皮正像洋葱膜般剥落。
碎屑在空气中变成泛黄的纸片,每一张都印着残缺的《员工守则》条款。第三张飘到林夏膝头,上面只有一行被咖啡渍晕染的字:
“7月17日前必须完成认知校准“
手册突然发烫到近乎燃烧。林夏发现扉页浮现出钢印,数字在纸浆里鼓动如皮下组织:
07/17
这个日期她见过。在昨夜惊醒时电子钟的残影里,在便利店收银条突然延长的数字串末端。现在它带着体温烙在掌心,与后颈的金属硬物产生共振。
“认知管理部提醒您。“
车厢广播响起老式投影仪的运转杂音。
“下一站是样本回收中心。“
风衣男人停止剥脸,下颌骨突然脱落。
林夏看见他口腔里精密咬合的齿轮。
“请携带好您的记忆备份。“
金属零件深处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在齿轮发声处切断,制造机械语音悬念
齿轮转动的声音像生锈的发条玩具。
林夏盯着风衣男人敞开的颌骨——那些精密的黄铜齿轮间,卡着半片透明薄膜,上面用微型字体印着她的社保编号。随着齿轮咬合,薄膜开始振动,发出她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冰冷得像电子合成音:
“你弄丢了第0页。”
手册突然在掌心抽搐,烫银封面渗出蓝色黏液,顺着她的指缝爬升。黏液接触到的皮肤浮现出血管状荧光纹路,与车窗上的菌丝图案完美吻合。林夏甩动手腕,几滴黏液飞溅到对面空座上,立即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边缘焦黑如被激光灼烧。
“叮咚——”
车门开启的提示音在隧道里回荡出诡异的混响。林夏冲向门外,撞翻了一个拎着银色冷冻箱的乘务员。箱体裂开的瞬间,十几支标着β-7的安瓿瓶滚落月台,在荧光灯下折射出棱镜般的光斑。
她的视网膜突然刺痛。
视野中央浮现出持续闪烁的黑斑,形状不断在数字“7”和瞳孔之间切换。当林夏踉跄着后退时,发现那些打碎的玻璃管正自动聚合,蓝色液体凝成蛇形触须,沿着她滴落的血迹蜿蜒追来。
月台电子钟显示17:30,但秒针卡在7与8之间痉挛。
林夏奔向出口阶梯,手册在包里剧烈震动,烫银封面熔化成液态金属,顺着帆布纹理烙下一行凸起的盲文。那些凸点她早已熟悉——连续三晚的噩梦里,相同的纹路总出现在她惊醒时汗湿的枕套上,带着冷藏库般的铁锈味。
此刻它们正在暴雨中实体化:
「影子开始蜕皮时」
「吃掉最后一颗眼球」
阶梯顶端的安检门突然落下闸杆。林夏弯腰钻过的瞬间,金属探测器发出尖锐警报,她后颈的硬物像被磁铁吸引般剧烈震颤。旋转门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白大褂领口别着2046号牌,右手握着注射器,针尖滴落的蓝色液体与手册黏液完全相同。
暴雨在台阶上积成镜面。
水面下的另一个林夏突然抬头,将注射器扎进镜头。现实中的林夏跌坐在地,却看见积水里浮起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炸裂后都变成微型眼球。它们悬浮在空中,虹膜里闪烁着不同场景:
左眼球映出风衣男人在撕扯自己脊椎;
右眼球显示她自己正用某种武器射击虚空;
中央那颗瞳孔深处,手册正在吞噬她的指纹。
所有眼球突然转向西侧。
林夏顺着视线望去,城市天际线上,那座玻璃幕墙大厦正在扭曲变形,如同被无形大手拧转的魔方。某个楼层突然爆出闪光,在雨幕中投射出巨幅投影——
那是放大数百倍的手册第0页。
纸页上只有两行字:
认知重置倒计时:07:17:00
样本存活率:ΔS≥klogW
她的影子突然抽搐起来。
在暴雨冲刷下,影子的轮廓正像蛇类般蠕动褪皮。黑色表皮剥离的瞬间,露出下面半透明的第二层影子,那形态分明是个穿防护服的人形,面罩里灌满蓝色黏液。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
但声波在雨中扭曲成了摇篮曲的旋律,林夏五岁时母亲常唱的那首。她摸到后颈金属片正在发烫,烫伤指尖的瞬间,脑海里炸开一段陌生记忆:
白色房间。
自己戴着橡胶手套。
手术台上躺着风衣男人。
他的头盖骨被打开,里面没有大脑。
只有一册正在燃烧的手抄本。
“叮——”
地铁站广播突然恢复:
“遗失第0页的乘客,请立即前往认知管理部。”
“您的记忆备份已过期。”
林夏的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影像是大厦投影倒计时:
07:16:59
她的影子彻底褪下了第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