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敲打着凯尔维德斑驳的石墙,那声音细密而持续,不像雨,倒像是某种存在正用无数冰冷的手指,执着地叩击着被遗忘岁月的门扉。
克里斯蒂安·莫兰德站在檐下,凝视着庭院中央那具仍在抽搐的畸变体。
它的八条触手仍在无意识地抓挠着被雨水浸透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解决掉这个看起来唬人的家伙,没想到还蛮容易的。”
阿杰拉擦拭着剑刃上粘稠的体液,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他是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金色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莉娜从斗篷下取出水晶瓶,小心地收集着从畸变体腺体中分泌的荧光液体。
“它的‘迷幻毒素’能卖个好价钱,黑市上那些炼金术士会为这个疯狂。”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没让身上淡雅的青绿色长裙沾染一点污渍。
当畸变体停止抽动后,老亨特蹲在尸体旁,用匕首撬开甲壳检查心脏是否完全停止跳动。
“大家要小心它身上的寄生幼虫,”老亨特的声音低沉雄厚,“上个月就有两个新人被钻入体内的幼虫啃光了内脏。”
克里斯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银灰色眼眸依然紧盯着那只僵硬的怪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绕的皮革。
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他心头萦绕。
太简单了,这次狩猎简单得令人怀疑。
“庆祝时间!”
阿杰拉将长剑收回鞘中,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别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了,克里斯。我们刚刚零伤亡干掉了这只畸变体!这值得喝上一杯最好的矮人小麦汁!”
莉娜封好水晶瓶,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阿杰拉说得对,我们应该享受这个难得的胜利。最近这些天,有好消息的日子比北境的夏天还要短暂。”
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的天空露出几颗苍白的星星。
然而,克里斯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庭院中的积水非但没有退去,反而不合常理地漫涨起来,水面甚至违背重力地漾起一圈圈诡异的、自我追逐的涟漪。
浑浊的水体漂浮着枯叶与碎屑,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好似大量蜂蜜在密封的棺木中彻底腐败。
老亨特突然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地面……在下沉?”
他们脚下的石板竟然开始倾斜,裂缝中渗出漆黑如油的泥浆。
那具畸变体的尸体缓缓沉入泥沼,令人作呕的吞咽声从泥里传出。
庭院四周的墙壁也开始倒塌。
“大家后退!”克里斯喝道,但已经太迟了。
大地发出深沉的呻吟,仿佛某种亘古沉睡的巨物正在苏醒。
土壤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又带着胶质的粘性。
阿杰拉的靴子被牢牢吸住,他惊恐地试图拔出双腿,却越陷越深。
接着,他们听到了呜咽声。
那是一种低沉、恢弘的呜咽,仿佛来自深海万丈之下。
音波震动着空气,震动着骨骼,震颤着灵魂。
克里斯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甚至内脏在共振中扭曲翻腾。
庭院中央的地面猛然隆起,形成一个黑色丘冢。
黑色丘冢不断扩大,轰然炸裂。
泥土、石块和植物的根系如雨点般落下,露出底下某种巨大无比的、正在搏动的苍白表皮。
那皮肤上覆盖着藤壶般的增生组织,分泌着乌黑的黏液,无数扭曲的肌肉在表皮下游动。
当那东西完全破土而出时,连最年长的老亨特的双手都开始了打颤。
那是一头鲸鱼,却又绝非任何海洋中应该存在的生物。
它的身躯庞大到遮蔽了整个庭院上方的天空,腐烂的皮肉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肋骨。
它的每根肋骨都像是一艘战船的桅杆。
它的眼睛是两个巨大的、空洞的窟窿,从中流出漆黑如墨的脓液。
而在本该是鳍肢的位置,生长着无数扭曲、变形的人形肢体,它们无力地摆动抓挠,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深渊腐鲸……”老亨特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破碎失真,“……《厄难宝典》里记载的……古老预言中的世界吞噬者……它……它不该在这个时候苏醒……”
腐鲸张开它的巨口,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口腔,而是一个旋转的、由血肉和阴影构成的漩涡。
死去的那只畸变体尸体在咀嚼后被轻易吸入,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强大的吸力开始拉扯着四个猎魔人,阿杰拉第一个失去平衡,惨叫着被卷入其中。
莉娜试图抛出钩索固定自己,但绳索连同她本人一起被吞噬。
老亨特咆哮着将长剑插入地面,剑身在巨大的拉力下弯曲成一个惊险的弧度。
“克里斯!”他嘶吼道,“告诉城主……预言是……”
他的话未能说完。
地面彻底崩塌,老亨特和他那把传奇银剑一同消失在了血肉漩涡之中。
克里斯蒂安将双剑交叉插进地面,银制的剑身因为承受巨大压力而发出刺耳的尖鸣。
他的手臂肌肉撕裂般地疼痛,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克里斯脖子上挂着的银制竖瞳项链似乎感受到了极高浓度超自然威胁,在胸前剧烈震动,几乎要跳出皮革的束缚。
腐鲸的呜咽变得更加高亢,那声音中蕴含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意志。
克里斯蒂安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水雾和飞散的泥浆,直视着那深渊般的巨口。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旋转的星空,看到了破碎的文明,看到了世界的终末。
他的剑折断了。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仿佛被抛入了一条由血肉和记忆构成的湍急河流。
他被无数影像冲刷:破碎的城堡、燃烧的星辰、苍白的面具、低声的承诺...然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温暖、粘稠的液体包裹了他。
四周回荡着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声,像是某个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腐味,克里斯蒂安在黑暗中摸索。
远处,一点微弱的荧光闪烁了一下,那是莉娜的水晶瓶,瓶身已经开裂。
克里斯艰难地维持着清醒。
他想起古籍中的记载:深渊腐鲸并非生物,而是行走的末日,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吞噬者。
它们以灾难为食,体内自成天地,囚禁着无数被吞噬的亡魂与秘密。
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克里斯蒂安·莫兰德握紧断剑,开始思索两个问题:如何活下去?以及,为什么深渊腐鲸会出现在凯尔维德这个偏远的北境城市?
搏动声依旧在持续,如同葬钟,为生者,也为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