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江浸月从来不会去碰那些社交软件,更从未想过会在虚拟的世界里遇见什么人,哪怕是在现实生活中。她的心早已默默筑起一道高墙,做好了独自走完人生旅程的决定。至于这个决定是从何时开始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那一顿饭的功夫。那时她还小,坐在饭桌前,那天只有外婆和她在家里。饭桌上的对话已经不记得了,唯独外婆的那几句话,一直安静地待在她的记忆里:“你不是你妈生的,是我抱回来的。”外婆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当时你就这么大。”末了,外婆补了一句:“告诉你这些,你也不用难过。”至于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了。只有这三句话,她一直记得。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那个来家里做客的大姨会用那种口气说:“她怎么跟她爸长得那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辰砚他爸跟谁谁的孩子……”虽然那个时候她在练琴,但大人的对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辰砚是她的哥哥,比她大十八岁。现在看来,她跟这个大她十八岁的哥哥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跟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上的联系。
那天,大姨走后,她曾问过外婆,外婆的回答早已模糊不清。可如今,外婆却主动揭开了这个秘密。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心里便悄然种下了那颗“独自走完一生”的种子,只是她自己还并没有意识到而已。
生活在继续,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练琴、吃饭、睡觉。只是,当她偶尔听到大人以为她听不到的对话时,她能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甚至有一次,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外婆与妈妈吵架,外婆脱口而出:“你根本就没生过孩子!”紧跟着是妈妈迅速地把客厅和书房之间的门关上——因为她在书房里练琴。
她从未抱怨过,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这是一个很好的家,物质上从来都不曾缺过什么,父母还让她学钢琴。她还要抱怨什么呢?唯一的,她始终明白,她是一个人。然而,就这样一个她,竟鬼使神差地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并在第二天,遇见了他。
第一章
****年*月*日,是他们第一次在虚拟世界中相遇的日子。
她刷到了他弹琴的视频,稀里糊涂的加了好友。接下来就是她傻里傻气的,莽莽撞撞地,在寒暄了没几句以后,就向出了一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请教一下,关于左手食指的跑动,有什么练习方法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礼貌地请她稍等片刻,因为他正与家人视频。没过多久,他的回复便跳了出来:“我能问问你的触键方式吗?是高抬指垂直向下,还是微微弯曲、平指靠指尖拨键呢?”
他耐心地解释道:“这两种方法在练习过程中是有区别的。但如果只是想提高跑动能力,那么在弹下一个音之后,要主动快速地抬起手指,然后重复这个动作多次,直到肌肉感到疲劳。整个过程中,务必保持手指、手腕、手臂和身体的放松,只有控制食指的那块肌肉在动,才能达到练习效果。”
“抬起、下落、再抬起,这三个动作要迅速连贯,一气呵成,中间不要有任何间隔,否则会降低练习效率。”
江浸月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沮丧,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而已。”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她竟脱口而出,确切的说是发过去一句:“那……以后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他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提了一个简单的条件:“不要问我是谁。”
居然就这么答应了!?江浸月心潮起伏。
就这样,他成了她的师父。就这样,江浸月有了一个师父。师父接下来发的消息,才更是让她瞠目结舌。
“虽然我不透露姓名,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在跟谁学习。”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老师是xxxxxx,我只学了些皮毛,不敢妄自尊大,怕有辱师门。”
“以后你练琴时,可以录下视频发给我,我会告诉你如何改进。”
江浸月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愣在原地。凌凌乱乱的,她字都打不利索了,笨拙的发过去一句:“真的……太感激了……”
第二天早上,生物钟让江浸月准时的睁开眼睛。她特别羡慕那些能睡一上午,甚至能睡一天的人。江浸月从小就是不被允许睡懒觉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平日要去学校自然是没有懒觉睡的。到了周末或者假期的时候,每天早上,母亲会准时到她房间,哗的一声把窗帘拉开,她就必须得起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最关键的是,母亲喜欢说“你醒了就起来,不要浪费时间”。‘不要浪费时间’是母亲的口头禅。以至于直到江浸月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工作,不管她头天晚上多晚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最晚不会完过七点半,她必醒。虽然她根本就没睡够,虽然有时候她不需要起那么早。长期下来,江浸月严重睡眠不足。
昨天的师父,看着天花板,江浸月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她知道那种醒来以后发现一切都是梦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电影里。哦,也不对,她曾经做过那种上学迟到的梦,经历一通惊恐惊吓最后发现是一场梦,这种姑且也算吧。
手伸出被子,拿过来手机,打开那个今天才在手机里躺了三天的社交软件。一切都是真的。江浸月看着聊天框,感觉想要发点什么过去,最后还是关了软件,放下手机,起床开始了这一天。
她录了一小段自己的练琴视频,看着水箱里摇头摆尾的金鱼,犹豫着要不要发给他。师父是出自大师门下,自己如此一个学渣中的学渣,怎么好意思发给他看呢。
她拿着手机,手指放到发送键,又移开,又放到发送键,又移开。“唉。。。。。。”她长叹一声,犹豫间,她决定还是先发条信息过去,语无伦次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他只回复了三个字:“请发来”
简单的三个字,隔着屏幕的她一咬牙,练琴视频发了过去。紧接着,她感受到血液在飞速的涌向头部,心脏开始像做完波比跳一样的狂跳。
她静静的等着。
手机振了,师父回复说看完了,还补充到,“这个曲子刚刚开始练习的时候都这样,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我们先说手指练习吧......”
“每个音弹下去之后,手指要迅速抬起,然后再弹下一个音,这样听起来你是在用断奏练习”
“手指抬起离开琴键的这个动作是主动的?”
“对,主动抬起会锻炼三个地方:神经,肌肉,和自我意识。当需要略微提速的时候,手指离键后距离琴键的距离就要缩短了”
“什么?手指离开琴键后的距离,也要自己控制?”
“对,你的理解没错。初期这样练会增强agility, endurance and strength。”
“这个,听上去,很不容易做到”
“是很不容易。眼睛盯住自己的手,严格要求自己。练习方法以及练琴效率远远比练习时间重要,听上去似乎要很久才可以做到,实际上你可能只需要一个月”
怕她不相信,他又补充到:“亲身经历”
就这样一来一往的发着信息,她的心也慢慢安静下来,犹如倾泻而下的瀑布,汇入平静的深潭。
结束以后,江浸月直直的看着屏幕,就这样子?就这么遇见了大神级的一个师父,就这样子,她就有了一个师父?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也从未想到像她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会有这样的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