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冬。
寒夜,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发出呜呜的鬼嚎。
乾清宫里,蜡烛都快烧尽了,烛泪堆叠得像是一座小山。
崇祯此刻正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龙袍,眼窝深陷。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更是乱糟糟地散着。
快十七年了!
十七岁登基,铲阉党、平辽饷,宵衣旰食,不敢有一日懈怠,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来用。
可结果呢?
李自成的大顺军都快打到北京城下了!
关外的建奴虎视眈眈!
朝堂之上,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除了互相攻讦、拖后腿、逼他加饷,还会干什么?!
国库空的能跑老鼠!
军队欠饷数月,毫无战力!
“完了…全完了…”
崇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猛地抬手,想将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全是告急和催饷的奏章扫落在地。
可手臂抬到一半,却连这点力气都仿佛耗尽,无力地垂下。
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皇爷…皇爷…夜深了,该安歇了…”
老太监王承恩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和恐惧。
他是看着皇帝如何从一位雄心勃勃的少年天子,被这该死的世道一点点折磨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崇祯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王承恩身上,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老人的肉里。
“大伴…朕…朕非亡国之君,为何事事皆亡国之象?!为何?!你告诉朕,这是为何啊?!”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老泪纵横:
“皇爷!陛下!您…您要保重龙体啊!”
“保重?哈哈…哈哈哈…”
崇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凄厉又绝望的惨笑。
“江山都没了,还要这龙体何用!走!随朕去太庙!朕要去问问列祖列宗!他们为何要如此待朕!为何要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交给朕!”
他不顾王承恩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出乾清宫,冲向那座供奉着朱明王朝历代先帝的森严庙宇。
太庙之内,烛火阴森。
一排排冰冷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阴影中,仿佛一双双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为他们家族基业画上句号的子孙。
崇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先是压抑的低泣,身体剧烈颤抖。
“列祖列宗…你们看看…看看这江山吧…”
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牌位,声音逐渐拔高,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成祖爷!您五征漠北,万国来朝的气象呢?
世宗爷!您中兴大业的魄力呢?
你们都看看啊!看看你们的不肖子孙!朕尽力了!朕真的尽力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积压了十七年的痛苦、愤懑、委屈和绝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爬前几步,竟然直接指向最前方、也是最巍峨的那块牌位——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重八!”
王承恩听到这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晕死过去,只会拼命磕头:
“皇爷!不可直呼太祖名讳!不可啊!祖宗面前,大不敬啊!”
崇祯恍若未闻,他额角因刚才的磕碰淌下鲜血,状若疯魔,指着朱元璋的牌位嘶声咆哮:
“你看够了没有?!你开局一个碗,都能打下这万里江山!我呢?!我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现在烂透了!烂完了!”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厉害吗?!这江山我还给你!老子不干了!朱重八!我干不动了!这大明江山,老子还给你!!!”
声嘶力竭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没由来的阴风猛地灌入太庙,所有的烛火霎时间全部熄灭!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皇…皇爷?!”王承恩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黑暗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却又蕴含着无上怒意的冷哼。
瘫倒在地的崇祯皇帝,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剧烈地抽搐,仿佛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片刻后便彻底没了声息,一动不动。
“皇爷!您怎么了皇爷!”王承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就在这时,地上那具“尸体”猛地动了一下。
然后,在王承恩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崇祯”竟然用手支撑着地面,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
王承恩对上那双眼睛,瞬间如坠冰窟!
那不再是往日熟悉的自怨自艾、忧思焦虑,而是一种…极度陌生的冰冷、困惑,以及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睥睨天下的锐利和沧桑!
“崇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又抬起手,仔细地看着那瘦削苍白的手指。
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崇祯的一生,明末的乱局,江河日下的江山…
困惑迅速褪去,震惊浮现,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滔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大殿角落。
一个躲在阴影里、正偷偷窥探、显然是被方才动静吸引来的小太监,对上这恐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想跑。
“崇祯”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王承恩的认知,完全不像一个文弱皇帝!
只见他一步踏出,干瘦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扼住了那小太监的喉咙,将他生生提离了地面!
小太监双腿乱蹬,脸憋得紫红,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崇祯”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恐怖威严:
“狗奴才,谁派你来窥探朕的?”
不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手下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太庙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小太监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瞬间没了气息。
“崇祯”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尸体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殷红的血迹溅了几滴在他苍白的脸颊和明黄的龙袍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新鲜的尸体,目光越过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王承恩,再次投向黑暗中朱元璋那块巨大的牌位。
嘴角,勾起一丝残酷而决绝的冷笑。
一个完全不同于崇祯皇帝平日自称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浓重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好,好得很。”
“这烂到底的摊子…”
“咱来接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