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黄土,刮得人脸生疼。张自成,不,现在该叫他李自成了,站在破旧的驿站门口,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公文。他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脑子里嗡嗡作响。
“裁撤驿卒……即日离岗……”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办公室里加班,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明末陕北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数十年的苦日子,爹娘早亡,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在驿站混口饭吃,现在连这碗饭也没了。
驿站的老赵头蹲在墙角抽旱烟,瞅了他一眼,叹口气:“闯子,别愣着了,收拾东西吧……上头说驿站养不起闲人,这年景,谁都不容易。”
李自成没吭声。他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快磨穿了底。寒风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这不是梦,他真的成了李自成,那个历史上造反的“闯王”。
可现在的他,连明天的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傍晚,李自成背着包袱离开了驿站。
天阴沉沉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山沟里的一间破窑洞。路上零星能看到几个行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个老汉拖着板车,车上盖着草席,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脚,那分明是死人。
李自成别过脸,加快脚步。
“闯子!闯子!”身后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同村的刘三,以前一起在驿站干活的。刘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拉住他:“你咋才回来?你叔……你叔没了!”
李自成愣住:“啥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饿的。”刘三压低声音,“村里现在一天死两三个,埋都埋不过来……”
李自成胸口发闷。记忆里,这个叔叔虽然穷,但对原身还算照顾,偶尔会省下半块饼子塞给原身。现在连他也撑不下去了。
窑洞实在是破的不能再破。
门板歪斜着,冷风直往里灌。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麻布,脸已经凹陷下去,嘴唇乌青。李自成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伸手掀开麻布。
这就是他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墙角蹲着个小姑娘,是他堂妹,才十二岁,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了他,怯生生喊了句:“哥……”
李自成喉咙发紧。他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五个铜钱,又看看空荡荡的灶台,连口热水都没有。
“村里……有吃的吗?”他问。
堂妹摇头:“粮铺早关门了……前天王婶家的小子饿疯了,去偷县太爷家的粮仓,被活活打死……”
李自成沉默。他知道明末陕北闹饥荒,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饿死的人倒在路边没人收尸,易子而食的惨剧也不是传闻。现在,他也成了这炼狱里的一员。
……
夜里,风更大了。
李自成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堂妹蜷缩在角落,呼吸微弱得像只小猫。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历史上李自成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拉起队伍的?他拼命回忆,可课本上那点知识根本不够用。
“哥……”堂妹忽然小声叫他,“我饿……”
李自成咬咬牙,爬起来翻包袱,找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这是他从驿站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口粮。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堂妹,剩下的重新包好。
“慢点吃,别噎着。”
堂妹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李自成别过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天蒙蒙亮时,村里响起哭嚎声。
李自成出去一看,是隔壁的张老汉吊死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上。树下跪着他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爹啊……咱再撑两天……县里说要发赈灾粮了啊……”
周围聚了几个村民,个个眼神空洞。有人嘀咕:“赈灾粮?上个月就说发,一粒米都没见着……”
李自成站在人群外,手脚冰凉。他知道,历史上陕北的赈灾粮多数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回到窑洞,堂妹还在睡。他蹲在门槛上,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眼下这世道,老老实实种地?地早旱得裂了口子。做买卖?本钱都没有。去当兵?听说边军已经半年没发饷了,当兵的也在饿肚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这双手能拿锄头,也能拿刀。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刺耳。
……
李自成蹲在村口的枯树下,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慢慢地折成几段。远处,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沉进灰黄的山脊后面。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又干又疼。
三天了。自从被驿站裁撤,他每天只吃一顿稀得像水的野菜粥,堂妹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逃荒去了,有的干脆躺进土坑里再没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草渣,眯眼看向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几个差役骑马飞驰而过,鞭子抽得啪啪响。路边一个老汉躲闪不及,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差役连头都没回。
李自成感觉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生,似乎就是一场梦。好像淡了,也好像摸不着了。
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窑洞里没点灯,堂妹缩在炕角,听见动静,小声问:“哥?”
“嗯。”李自成摸黑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冰得胃里一抽。
“刘三哥来过……”堂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说让你明天去趟沟口。”
李自成动作一顿。刘三是他在驿站最熟的兄弟,为人仗义,但这时候找他,八成没好事。
“睡吧。”他抹了把嘴,和衣躺下。
炕上冷得像冰窖。堂妹翻了个身,忽然说:“哥,我梦见吃白面馍了……”
李自成没吭声,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晌午,他到了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