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燕京的午后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燥热。潘家园旧货市场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各种真假难辨的“老物件”散发出的陈腐气息。
林翰,一个刚结束一天实验、脑子里还残留着数据和公式的研究生,正百无聊赖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和地摊之间。
他不算个古玩爱好者,来这儿纯粹是为了换换脑子,顺便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儿“捡漏”的小心思——虽然他比谁都清楚,这年头想在潘家园捡漏,概率约等于在实验室里用烧杯和试管炼出金丹。
林翰的专业是材料工程,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说话,对这些神神叨叨、真假难辨的东西向来抱着三分审视七分揶揄的态度。
“小哥,看看这玉佩,汉八刀,正宗!”一个摊主唾沫横飞地推销着。
林翰瞟了一眼那油光水滑、刀工怎么看都像是机器流水线的“古玉”,扯了扯嘴角,没搭话,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运气似乎不太好,看到的要么是崭新得不像话的“古董”,要么就是丑得别具一格的“艺术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打道回府去食堂解决晚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卖杂项的小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闭着眼睛打盹,摊上零零散散摆着些铜钱、鼻烟壶、老照片之类的东西,其中最惹眼的,却是一柄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型的短剑。
说它惹眼,并非因为它光彩夺目,恰恰相反,它被随意地扔在一堆杂物中,剑身覆盖着厚厚的、带着暗红和墨绿色彩的锈迹,剑柄更是破烂不堪,仅能勉强看出曾经或许包裹过皮革或丝线。寻常人恐怕只会把它当成一块废铁。
但林翰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看出了这剑有什么不凡,纯粹是出于一种理工男的好奇心。
他想看看这锈蚀得如此彻底的金属,究竟是什么材质?经历了多少岁月?又是怎样的一种环境才能让它变成这副模样?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那柄锈剑。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远超预期,冰凉的触感透过厚重的锈层传递到指尖。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指去抠一下那最厚实的锈块,试图看看底下的金属质地。
就在他的指腹用力按上去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小块尖锐的锈片毫无征兆地剥落,露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金属,而是一道微不可察的、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暗沉寒光!
那寒光如同有生命般,轻轻一划,便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嘶——”林翰吃痛,下意识地缩手。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恰好滴落在那裸露出的点点寒光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鲜血接触到那寒光的刹那,整柄锈剑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混乱的力量从剑身爆发出来,瞬间将林翰包裹!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身体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充斥着无数嘈杂而扭曲的声音——风声、雷鸣、金戈铁马的嘶杀、还有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哭喊与咆哮……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撕扯、挤压,仿佛有两个完全陌生、却又带着极其强烈情感印记的意识体,正试图闯入他的脑海!
一个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戾气,一遍遍地咆哮着:“孤不甘!父皇偏心!天下,本该是孤的!孤要回去!杀!杀光他们!”那声音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却又扭曲着失败者的疯狂。
另一个声音,则显得温和而焦虑,断断续续地低语:“陛下何以如此……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疼……身体……我的身体……”这声音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充满了困惑、痛苦与恐惧。
“吵死了!你们是谁?!”林翰在无边的眩晕和剧痛中,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然而他的声音,连同他的意识,很快便被那汹涌而来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最后的念头只有一个:操!潘家园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这下不是捡漏,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翰的意识从混沌中艰难地挣扎出来。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钻心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仿佛骨头都被敲碎了一般。
紧接着,是全身散架似的酸软无力,以及一种极其虚弱的眩晕感。脑袋更是昏昏沉沉,像灌满了铅汞,每一次思维的转动都伴随着剧烈的胀痛。
“水……渴……”一个微弱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浮现。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挣扎了许久,终于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线刺入眼中,让他不适地眯了眯。
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也不是医院那惨白的墙壁。而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景象。
头顶是精致的、绘有云纹的承尘,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木材。身下躺着的,似乎是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柔软但质感奇特的席子和丝绸被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草药还是熏香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混合了药味与香气的味道,略显沉闷。
光线并不明亮,似乎是从某个方向的窗户透进来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半透明的材质,绝非现代的玻璃。屋内的陈设看不真切,但能模糊地看到一些青铜或漆器的轮廓,造型古朴,透着一股肃穆而压抑的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林翰的心猛地一沉,潘家园那柄诡异的锈剑、鲜血、黑暗中两个陌生的声音……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穿越了?!
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此刻却显得如此真实而残酷。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试图更仔细地观察四周,弄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时,脑海中再次炸开了锅!
“放肆!此乃孤之躯壳!汝等宵小,安敢僭越?!”那个充满戾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底气不足,仿佛只是虚张声势的咆哮。
“吾乃扶苏长公子”另一个温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闭嘴!都给我闭嘴!”林翰头痛欲裂,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简直快要被这两个家伙吵爆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是谁?!”
他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无比,只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同时,他感觉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左臂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他之前并非幻觉。
这具身体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更可怕的是,自己的意识,似乎真的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而且这个身体里,还他妈同时存在着另外两个“原住民”!
一个暴躁易怒、满心怨气的疯子。
一个温吞迂腐的书呆子。
再加上一个刚刚穿越而来、对现状一无所知、脑袋快要裂开的现代理工狗。
三魂一体?!
林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再次晕过去。这叫什么事儿?!买一送二?这他妈是惊悚片开局啊!
等等,扶苏?秦始皇那个被赐死的长子扶苏?!
林翰浑身一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如果那个温和的声音是扶苏,那另一个戾气冲天的家伙……“孤不甘”、“父皇偏心”、“天下本该是孤的”……再联想到锈剑这个可能的媒介……难道是……唐朝那个同样以悲剧收场的废太子李承乾?!
一个秦朝皇长子,一个唐朝废太子,还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研究生……挤在同一具属于扶苏的、还带着剑伤的身体里?
他刚意识到自己穿越成了扶苏,还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冲击,识海深处,那场无声却无比惨烈的战争便已爆发到了顶点!
那属于身体原主,温和却带着儒家傲骨的意识——扶苏的灵魂,在最初的惊慌与痛苦之后,爆发出了一种源于生命本能和领域被侵犯的愤怒!他虽然虚弱,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另外两个意识感到恐惧,但他绝不甘心自己的身体被外来者占据!
“妖邪!尔等究竟是何方妖孽!速速离开吾之躯壳!”扶苏的意念凝聚起来,带着一种属于皇长子的尊严和捍卫自身存在的决绝,如同掀起怒涛,猛地冲击向林翰和李承乾的意识!他试图用自己虽然微弱但却是“原配”的灵魂力量,将这两个不速之客强行驱逐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林翰措手不及,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险些被这股蕴含着身体本源力量的冲击彻底吹散!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晕厥。
而另一边,李承乾的残魂更是被彻底激怒!
“找死!”李承乾的意识本就充满了戾气和怨毒,此刻感受到扶苏的排斥,更是凶性大发!“区区一个无能孺子,也敢反抗孤?这身体孤要定了!给我滚开!”
一股远比扶苏更加狂暴、更加凝聚的精神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反刺向扶苏的灵魂!这股力量虽然并非李承乾全盛时期,但对于此刻本就因受伤而虚弱不堪的扶苏灵魂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与此同时,林翰在最初的冲击过后,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进行了防御,甚至可以说是自卫性的反击。他的意识虽然没有李承乾那般凝练和充满攻击性,但作为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灵魂,其本身的韧性和复杂性也不容小觑。在被扶苏和李承乾的灵魂力量夹击的瞬间,他也本能地释放出混乱但强大的精神波动,试图稳固自己的存在。
三股力量在狭小的识海空间内激烈碰撞、撕扯!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远比现实中的任何搏杀都要凶险万分!扶苏的灵魂毕竟是原主,初始的冲击最为猛烈,但他的力量如同无根之萍,在李承乾狂暴的反击和林翰混乱的自保冲击下,迅速显露出颓势。
“啊——”一声极其痛苦、几近破碎的意念悲鸣在识海深处响起,那是属于扶苏的。他的灵魂光团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烛火,剧烈摇曳,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这场短暂却无比惨烈的灵魂争夺战中,他显然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
随着扶苏灵魂的重创和衰弱,识海内的混乱风暴也渐渐平息下来。李承乾的戾气虽然依旧嚣张,但也明显消耗了不少力量,暂时蛰伏起来。而林翰的意识,则像是在风暴过后侥幸存活的难民,虽然狼狈不堪,意识模糊,但总算没有彻底消散。
当林翰的意识再次艰难地从混沌中挣扎出来,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剧痛和环境的陌生,还有识海深处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灵魂碰撞余波,以及……那几乎微不可察、如同风中残烛般蜷缩在角落里的、属于扶苏的、带着深深创伤的微弱气息。
林翰终于明白,他不是简单地与另外两个灵魂“共存”,而是在一场残酷的灵魂战争之后,暂时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那个原本的身体主人,扶苏,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濒临溃散。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寒。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少了一个可能掣肘的“原住民”?但同时,他也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和潜在的盟友。而且,一个重伤的灵魂寄存在体内,会不会带来其他的隐患?
“冷静……必须冷静……”林翰强迫自己运转那几乎停摆的大脑。不管怎样,他活下来了,并且暂时掌握了身体的主导权。求生,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而求生的第一步,就是先稳住内部——安抚那个依旧充满威胁的李承乾残魂,同时……留意那个虽然重伤沉寂,却依然存在的扶苏灵魂的状况。然后,再开始应对外部这危机四伏的秦宫。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林翰眼前发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荒谬绝伦”,什么叫“内外交困”,什么叫“身陷囹圄”。
这不仅仅是穿越,这简直是直接掉进了地狱难度的历史副本,而且还是开了三倍意识负荷的Hard模式!
他现在既要面对外部未知的敌人和险恶的秦朝宫廷环境,还要应付内部这两个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甚至争夺身体控制权的“室友”!
“冷静……必须冷静……”林翰强迫自己运转那几乎停摆的大脑。
他是林翰,不是扶苏,也不是李承乾。他必须掌握主导权,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让这具身体和这个混乱的意识彻底崩溃。
求生,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而求生的第一步,就是先在这个三魂乱斗的识海中,勉强建立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停火协议”。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殿内映照得影影绰绰。沉闷的空气中,药味似乎更浓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巡逻甲士整齐的脚步声,更添了几分肃杀。
林翰,或者说,此刻栖身于扶苏体内的林翰,知道,他的一梦千年,或许才刚刚开始。
眼前的这座华丽宫殿,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座最危险的囚笼。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否则,等待他的,恐怕是比历史上扶苏或李承乾更加悲惨的结局。
他艰难地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准备迎接识海中的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谈判……或者说,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