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工作了一天的人们正沉醉在梦乡的时候，一阵激烈而又嘈杂的音乐声便如同不速之客，粗暴地撕裂了宁静的黎明。这声音像是裹挟着金属碎屑的洪流，从空旷的公路一路蛮横地闯进尚未苏醒的大街小巷，无情地灌入一扇扇紧闭的窗扉。
“操！踏马的，那帮SB又来了！”一个被惊醒的男人猛地从床上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宿夜未消的困倦。
“别嚷嚷了，你能管得了？一帮老头老太太，谁敢惹？”他的妻子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透着深深的无奈和习以为常的麻木。“报警也没用，说两句就躺地上，谁担得起这责任？忍忍吧。”
男子愤愤地啐了一口，还是忍不住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冰冷的晨风裹挟着高分贝的《最炫民族风》鼓点扑面而来。顺着窗外看去，一支队伍正“气势如虹”地在尚未繁忙起来的马路上“疾驰”。他们着装统一，多是刺目的荧光绿或艳红运动服，步伐倒是强行“一致”，只是这“一致”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蛮横。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蜿蜒占据了近半幅路面。
他们时而齐声呼喊口号，声浪震天，一会儿又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用力拍手，自得其乐，好不“热闹”。清晨稀少的来往车辆，此刻却成了闯入“禁地”的异类，司机们纷纷惊恐地减速、避让，甚至被迫停下，仿佛这条公共道路是他们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喇叭声稀稀拉拉，带着犹豫和胆怯——没人敢按得太响太久。那些平日里可能路怒症上身的上班族，此刻面对着这帮平均年龄六七十岁的“暴走团”成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哪怕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迟到警告”的红字在跳动，也只能焦躁地紧握方向盘，耐着性子等待这条“人蟒”缓慢蠕动通过。
而那帮暴走团成员，不知是真的走累了，还是早已将“我老我有理”奉为圭臬，看着因他们而堵塞起来的车流越来越长，非但没有丝毫歉意或加快步伐的意思，反而更加慢悠悠，甚至有人停下来整理鞋带，或是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从对向车道疾驰而来。司机显然不在状态，卡车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庞大的车身带着沉闷的风压。而这支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暴走团，或许是音乐太吵没听见，或许是根本不相信有车敢不让着他们，也丝毫没有避让的意图。
一个酒意未消，反应迟钝；一群有恃无恐，目中无人。双方都固执地认为对方会让开。
悲剧，就在这零点几秒的认知错位中轰然降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撕裂声，瞬间压过了所有音乐和喧嚣。紧接着是短暂死寂后的凄厉惨叫、哭嚎，以及物品、人体被巨大力量抛掷、碾压的恐怖声响。
现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破碎的荧光运动服碎片混合着难以名状的血污，散落在冰冷的柏油路和扭曲的卡车底盘下。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汽油和尘土的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窒息。肇事的卡车司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着，几乎是滚下车厢，瘫软在地，抖着手拨通了报警电话，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出…出大事了！撞…撞人了！好多…好多人…横滨路！快！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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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区刑侦支队。
刺耳的警铃声撕裂了支队清晨惯有的紧张忙碌。傅云深队长，一个身材精干、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他脸色铁青，对着迅速集结的队员厉声下令：“横滨路特大交通事故，疑似涉刑！所有人，带上勘查箱，动作快！韩铮，通知法医中心！庞博，联系交管调取所有监控！苏窃，准备现场勘查！新来的陆寒江——”他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脸色有些发白、但竭力保持镇定的年轻面孔，“——跟着我！”
警车呼啸，警灯旋转，将晨曦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红蓝。
现场已被先期赶到的巡警和交警用警戒线重重封锁。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类似铁锈的死亡气息，即使隔着口罩也直冲脑门。惨烈的景象让不少见惯了场面的老刑警也皱紧了眉头。几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轮廓触目惊心，散落的鞋子、破碎的音响、染血的助行器……无声地诉说着灾难降临时的混乱与绝望。陆寒江只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白布边缘渗出的暗红，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身冲到路边绿化带，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司机喝了不少酒，浑身酒气，刚被控制住。现场太乱，伤亡人数还在清点……初步看，这性质恶劣，是不是要等交警那边先处理基础事故认定？”陆寒江强压下翻腾的恶心，一边用袖子擦着嘴，一边拿出笔记本记录现场情况，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专业地汇报初步观察。
傅云深正蹲在一处关键痕迹旁仔细观察，头也没抬：“涉重大伤亡，且司机涉酒，我们刑侦必须第一时间介入固定证据，厘清责任性质。责任划分是后话，现在首要任务是还原真相！”他站起身，环顾一片狼藉的现场，目光最后落在刚直起腰、脸色依旧苍白的陆寒江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刚从公安大学毕业就碰上这种场面，还习惯吧？吐出来就好，第一次都这样，别硬撑。”
“刚…刚吐完，好多了，队长。”陆寒江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努力挺直脊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依然用力到发白。
傅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刚下来，经验是零。多看，多听，多想，少说。跟着你的前辈，用心学。”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迅速聚拢过来的队员们一挥手，声音恢复冷峻：“庞博！带陆寒江负责外围走访，目击者、周边商铺，一个不漏！苏窃！全面细致勘查现场，轮胎痕、刹车痕、散落物、血迹分布，所有细节给我钉死！韩铮！带探组，把那个卡车司机给我‘请’回支队醒酒室，看好他！其他人，配合法医，固定证据，维持秩序！行动！”
随着傅云深斩钉截铁的手势，所有人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瞬间散开，投入各自的任务。
陆寒江小跑着跟上体型明显超重的庞博。庞博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制服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
“咱…咱们开始吧，博哥。”陆寒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庞博掏出手帕用力抹了把脸，又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听起来像破风箱：“走…走吧！咳…大早上的，正梦见啃猪蹄呢，一个电话就给薅起来了…你说说，天天这么熬，这身肉它怎么下得去？喝凉水都长膘！”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一脸苦大仇深。
陆寒江看着他那副模样，紧张感莫名消散了一点，忍不住笑了笑：“博哥，我看你这…跟熬夜关系不大吧？怕是嫂子伙食开得太好了？”
“哟呵！”庞博眼睛一瞪，随即又咧开嘴笑了，一巴掌拍在陆寒江后背上，力道不小，“行啊你小子！刚来没半天，就敢拿你博哥开涮了？有前途！”
陆寒江被拍得一个趔趄，心里却暗想：这位博哥倒不是小气的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这肚量，怕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宰相’了。
走访过程并不顺利。清晨的行人本就稀少，附近的住户要么没看清，要么讳莫如深，生怕惹上麻烦。几个胆大的也只是重复着“那帮人天天吵”、“车开得是快”、“惨啊太惨了”之类的话。庞博问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陆寒江则努力记录着每一句看似无用的信息，试图从中拼凑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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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支队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简单的汇总情况后，所有人围坐桌旁。傅云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画面极具冲击力。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浓茶，沉声道：“人到齐了，开始。庞博，你先说。”
庞博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喘息：“据…据目前走访到的几位目击者零散描述，结合初步调取的横滨路中段一个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探头录像，基本可以确定事故过程：清晨6点05分左右，一辆车牌号为北A·XXXXX的红色东风重型卡车，由东向西行驶至横滨路中段时，高速冲入正在占据西向东部分车道行进的‘夕阳红’暴走团队伍。卡车无明显刹车迹象，直接撞击人群，造成…造成重大伤亡。”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傅云深，“具体死亡人数法医还在确认，重伤的都在医院抢救。监控画面…很残酷。”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开始微微喘气。
苏窃紧接着开口，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专业人员的笃定：“对司机张某某（男，42岁）进行了现场呼气酒精测试和后续的强制抽血检测。血检结果刚传回：其血液中乙醇含量高达127mg/100ml，远超80mg/100ml的醉驾标准。初步排除毒驾。卡车本身制动系统在事故前似乎存在一定隐患，但具体是导致事故的原因还是事故造成的损坏，需要进一步技术鉴定。”她将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傅云深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着的陆寒江身上，停留了一秒。“情况基本明朗，但细节魔鬼。肇事司机张某某目前仍在支队醒酒室，神志不清，无法进行有效询问。今天先到这里。”他果断拍板，“庞博、苏窃，继续深挖现场细节和司机背景、车辆情况。韩铮，协调医院，跟进伤者情况，尽可能获取口供。法医那边的报告第一时间给我。”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寒江：“嫌疑人酒醒预计要到明天上午。明天的首次正式询问，由我主问。小陆，”他点名道，“你做记录员。记住，多看，多听，多想，记录要客观、完整、精确。这是你的第一课。”
“是，队长！”陆寒江立刻应道，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散会！”傅云深干脆利落地宣布。
“队长的会永远这么短。”角落里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众人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和疲惫。
陆寒江刚走到门口，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来。苏窃倚在门框边，她今天依旧穿着合身的勘验服，却掩不住玲珑的曲线。她冲陆寒江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探究和戏谑的笑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哟，小弟弟~第一天就赶上硬菜，吓坏了吧？姐姐我勘查现场可是老手了，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请教’我哦。”
陆寒江脚步一顿，脸上微微一热，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谢谢苏姐。”没有多余的话，他微微点头，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有点招架不住的小小“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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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嫌疑人张某某还在醒酒室昏睡，口吐白沫，鼾声如雷，询问工作只能搁置到次日。走出支队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啧，工作的第一天就能到点下班，没被案子拖到深更半夜，小陆啊，你这运气真是…啧啧啧！”庞博一边费力地把自己塞进他那辆小POLO的驾驶座，一边看着身边明显松了口气的陆寒江，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羡慕，“珍惜吧！这种‘福气’在咱们这儿可不常见！”
陆寒江回以一抹疲惫却真实的微笑：“借博哥吉言。”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拥挤的公交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疲惫的气息。车载电视屏幕固执地闪烁着，反复播放着龙宇集团光鲜亮丽的广告——现代化的厂房、精英范儿的员工、惠及民生的产品…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其触角早已深入北珺市的方方面面，成为无可争议的经济支柱。陆寒江望着屏幕上那气势恢宏的集团LOGO，思绪有些飘远。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韩彬，今天就是去龙宇集团参加最终面试，不知道结果如何了。以韩彬的能力，应该没问题吧？
推开老旧出租屋的门，一股温暖诱人的饭菜香气立刻驱散了陆寒江满身的疲惫和残留的血腥记忆。是糖醋排骨的甜香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味。不用猜，肯定是韩彬。
虽然刚毕业，囊中羞涩，但陆寒江还是坚持从家里搬了出来，哪怕要和发小合租这间位于老城区、面积不大的房子。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这里虽然简陋，却有着难得的自由空气。
刚换好拖鞋，厨房的门帘被掀开。韩彬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走出来。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长风衣，即使在家里做饭也未曾脱下，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黑色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水，更衬得他气质温润儒雅，与这狭小的厨房有些格格不入。
“回来了？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韩彬将菜放在小餐桌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一边用毛巾擦了擦手。
陆寒江坐到桌边，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还好吧…就是，今天点儿有点背，第一天就碰上个大案。横滨路那边，暴走团被大货车撞了，死了…死了六七个人呢，现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又扒了一大口饭，试图用食物的味道盖过脑海中的画面。“你这几年都去哪儿进修厨艺了？做得也太好吃了！我记得你以前连泡面都能煮糊啊？”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和好奇。
韩彬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到陆寒江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在审视，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陆寒江咀嚼饭菜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韩彬才像是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好吃就多吃点。”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赶紧吃完，早点休息。明天…我也要去‘上班’了。”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看陆寒江，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深夜，万籁俱寂。合租屋的老旧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突然，一声压抑的、充满惊惧的低吼从韩彬的房间传出，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撞击床板的闷响！
陆寒江在隔壁被惊醒，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黑暗中，只听到隔壁传来粗重、紊乱的喘息声，像是溺水者刚刚被拖上岸，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韩彬又一次从那个纠缠不休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中，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梦魇中的血色、尖叫和那张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脸，依旧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亮他眼底深重的阴霾。他靠在冰冷的床头，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锁的眉头。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将这个不眠之夜衬得更加漫长而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