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67年,治平四年,二月。
大宋皇宫,太白星昼现。
“快,快通禀大娘娘,陛下醒转,圣躬无恙!”
“无量光福!陛下几日高热不退,奴婢等侍奉左右,着实忧心不已。”
“听闻昨夜大娘娘小息,梦中竟有一神人驾云而来,模样极似老君爷,果然祖宗庇佑我大宋,护佑官家!”
“噤声!官家大病初愈,岂能闻喧哗之声,尔去通禀两宫大娘娘便是!”
福宁殿飞檐触日,歇山顶上飞坐两只面目庄重的镇瓦兽,一排风铎悬铃自檐角坠下。
殿内斗拱、梁枋施金错彩,屏风、宝座、香炉等陈设各以云纹、龙纹、香花图案覆之。
色彩明丽,景致辉煌。
这便是当今大宋官家的居所,皇帝正寝的福宁殿。
此时福宁殿的帏帐之中,一道人影幢幢,其人似乎听见了内侍的几句口角,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喃喃道。
“大宋么……大宋官家……”
他便是赵拓,刚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尚且不足一盏茶的时间。
赵拓摇了摇头,唇角有明显的苦笑。
前世虽然也有幸窥得天宫一角,在权柄斡旋中稍有心得,但位极九五、统御百官这一块,这还真是人生第一次。
经常做皇帝的人应该知道,大宋的皇帝相比大明、大唐等朝代而言并不好做。
有宋一代,外有辽国、西夏为忧患,岁贡不止;
内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文臣集团挟制皇权。
更要命的是,赵拓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
他是大宋哪位官家?姓甚名谁?身边倚重何许人也?竟一概不知!
若是成了赵佶赵构……虽有雄心壮志,但恐怕难以实现。
这头赵拓思索正深,方才那名看似有些身份的内侍躬身趋步,捧烛伏在帷帐边。
“陛下,可要召医官院请平安脉?”
赵拓单掌扶额,状似头疼地唔了声:“朕抱恙有几日了?”
内侍道:“陛下前日初御紫宸殿,于殿上突发重疾,倏然晕厥,迄今已有两日。太皇太后、太后大娘娘与皇后殿下无不忧心如焚,前朝几位大相公都递了请安折子,只是大娘娘未允。”
初御紫宸殿,就是新任皇帝首次在紫宸殿会见百官。
这可不是好事。
古时讲究德配正位,明君若逢黄河、长江大兴水灾,常有下罪己诏之举,以塑正自己爱民如子的正面形象。
类他这种在头一回百官朝议上蓦然昏厥,想来朝中已是流言不断。
“你……”
“奴婢石得一。”
此人倒是机警,很会钻营。
机警也好,省的赵拓还须想方设法问话。
石得一捧烛伏在床榻之畔,心内真是大起大落。
官家当今不过年近弱冠,谁曾想突发恶疾,医官院尽皆不能善治。
石得一这几日以内侍省都知之身,奔走于前廷与宝慈宫,便是为新帝大行之后铺路。
如今新帝病愈,石得一才真正松了口气。
相比再拥立另一位少帝,由高太后垂帘治政,石得一当然更希望新帝赵顼能够稳坐钓鱼台。
为什么呢?
新帝少年志坚,很有想法,且与宝慈宫政见相左,外又不欲受东西两府挟制,
宝慈宫就是英宗皇后、即赵顼生母高太后的居所。
如此一来,内侍省才有作为的空间。
宋朝太监机构虽不比明朝权势显赫,但也有参与政务的权力。
比如真宗时期为了集权就搞出了内外两省,宦官很早就被派遣监察地方财税、军务,用以压制党派势力。
内侍省都都知可以列席枢密院会议,内侍押班可参与官员考核。
石得一抬头试探间,竟与帐中官家的目光相撞,当下便涌起一阵寒意。
少帝虽然幼而嗜学,说有龙章凤姿亦不为过,但此等威严气象……石得一侍奉左右还是头一回感受。
蛟遇水则一夜化龙,圣贤书此言非虚。
石得一匆忙垂头压目,捧烛的身形又压低几分。
赵拓卧在帐中,将石得一的情容看了个仔细。
天子近臣最须提防,皇帝的起居用度、衣衫膳食全部经由内侍之手,这等班子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
至于这石得一……哼,面目巧黠,言词躲闪,只怕并不一味忠心于他这个官家。
赵拓打量间,又觉自己方才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都是哪几位相公递了请安折子?”
石得一忙道:“是富弼、文彦博、曾公亮等几位…韩大相公虽未上请安折子,但昨日就被大娘娘单独召见,至于内里细故…奴婢便不知情了。”
富弼、欧阳修,两宫太后……看来现在的自己就是宋神宗了。
至于韩大相公,自然就是韩琦。
高太后单独召见韩琦?
神思一闪,外间已经传来通报之声。
“官家,大娘娘到了。”
这边话音才落,福宁殿内外相隔的帘子便被两名宫人打起,高太后抬一抬手,宝慈宫随侍宫人便尽皆退去,仅有一名医官跟随。
石得一机警,一面置下蜡烛,一面引着高太后到赵拓帐前:“官家转醒有时,虽还未来得及召医官院请脉,但依奴婢所见,应当一切无恙,大娘娘梦有神遇,果真是大吉之兆,官家龙体安泰,我大宋褔祚绵长啊!”
高太后神色一贯严肃,听石得一在旁进言,眉目之间也无多少波澜,竟看不出丝毫体恤关心的意思。
高太后轻点了点头,问道:
“官家高热方褪,还有何处不适么?”
赵拓已在帐中半卧了起来,听高太后这么一问,便很自然地从语气间听出几分疏离。
赵拓见太后也没有揭帐探视之意,理所应当地卧在帐中,隔着帷幔与之对话。
“劳动母亲望候,儿臣只是略有些疲乏,旁的都好。”
“还是让医官使请个脉,更安心些。”
不待赵拓答话,高太后侧身点头示意,跟随入殿的那名医官手拎一只药箱,伏于金帐前稽首。
“下官徐丰德为陛下请脉,请陛下将右手置于脉枕上。”
赵拓内心不快,如此情境下很难不觉出几分其他意思,却又只能探出右手,垂目看着医官使搭脉听诊。
为他诊脉这人,须发微白,上了年纪,又身着品服,想来在太医局资历甚久。
但不知是何缘故,这医官使在为赵拓请脉时,在他目下很有几分紧张。
约有片刻,医官使收了手,立在帐边躬一躬身子。
“陛下,大娘娘。依下官所见,陛下正气盈足,气血丰沛,龙体乃是康健的,只是……”
高太后问道:“只是什么?”
“下官斗胆,敢问陛下可否记得几件旧事?”
赵拓微惊,高太后在一旁神色一肃,问道:“徐供奉,这是何意?”
徐丰德作揖行礼,道:“奏知大娘娘,陛下自紫宸殿失足,又逢高热,恐今血瘀不化,恐怕灵性记性皆无,而陛下自身却不自知。《黄帝内经》有注,血瘀于脑,或有不记人事、不记亲疏。是以下官才有此一问。”
此番言下之意了然,简单来说就是徐供奉害怕当今官家烧坏了脑子,记不清人事。
“皇帝。”
赵拓未语。
与其慌张辩驳,倒不如沉默,这才符合皇帝的行事逻辑,否则破绽百出,更是下乘之法。
高太后见赵拓不答,心中便明了几分,也不再追问,只道:“依你所见,此等症状严重与否?可有治愈之法?”
徐丰德道:“《名医类案》里有记:唐时有一人坠马伤首,不知人事半年,医用苏合香丸灌之,次以复元活血汤逐瘀,渐醒而忆复。陛下如今面色健朗,想来并不严重,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开方医治。”
所谓官家不记人事,此话代表着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高太后无言语可诉,殿中一时静默,更漏滴水可闻。
就在这时,她忽听帐中说道。
“母亲不必担忧,儿臣记得母亲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