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周癸亥年,梅月。
客栈之内,烛影摇曳。
说书人慷慨激昂,正讲到某位剑修“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事迹,声音忽然一顿。
他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砂小壶,也不顾台下众人伸长脖子的模样,施施然坐回了木凳上,斟了一盏茶,浅浅抿着。
台下顿时嗡声四起,有人抓耳挠腮,心痒难耐,恨不能立时知晓下文。亦有二三闲客,伴着窗外雨打檐牙的啪嗒声,兀自品茗,倒也悠然。
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不耐者开始低声咒骂,焦躁的情绪迅速扩散开来,连方才那些赏雨品茗的客人,眉宇间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丝烦闷。
高台上,说书人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笑意,转瞬即逝。
角落处,陆尘指节轻叩桌面,唤来小二,只要了几个粗面干馍。
他埋首案前,细嚼慢咽,耳畔是连绵雨声。
食毕,留下两枚铜钱,起身便登楼回房,照例盘坐吐纳。
早在两年前,他的修为便再难寸进,吐纳天地灵气已是徒劳。
犹记彼时,师尊曾摇头轻叹:“尘儿,修道一途,何拘形迹?攀山涉水,行走尘世,泛舟湖海,乃至犁田播种、烹煮浆洗、吟诗作画,莫不是修行法门?何苦日日枯守道观,调息打坐?岂不乏味?咳咳....你素来心向红尘,不若为师撤去山门禁制,放你下山游历一番,如何?”
这女冠言之凿凿,下山必有破境之机,絮絮叨叨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将陆尘唬得云里雾里。
一念及此,陆尘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若非师尊当时左右各倚着位云鬓半偏的女子,这番话,他怕是就真信了....
酉时末,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昏暗灯火摇曳,喧嚣声逐渐低微,唯有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回荡。
厅内酒气愈浓,酒客们面皮涨红如血,眼神迷离涣散,一个接一个栽倒在桌案之上,再无动静。
刹那间,酒楼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然而,盘坐入定的陆尘,神识所见之景,却与凡目所睹截然不同....
那说书人哪还有半分衣冠楚楚的模样?面皮之上,密密麻麻的溃烂疮疤狰狞蠕动,一双眼球脱眶而出,浸满脓血,仅凭几缕黏连的血肉悬吊于半空,以非人的角度注视着周遭。
厅中醉倒的宾客,此刻亦显露出骇人形骸。有人皮肉飞速溃烂,蛆虫于腐肉间钻行;有人嘴角撕裂至耳根,贪婪吞噬着弥漫的酒气;更有人四肢反折,头颅倒悬于地,如同怪蛛般拖行爬动。
一只只血色蛊虫,正从这些异变酒客的七窍中钻出,汇聚成道道血线,涌入说书人的袖袍之内。
陆尘收回神识,起身推门而出。
当他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时,那说书人讲述之声微微一顿,悬空的血眼转动,幽幽望来。
旋即,他口中声音不停,袖中却猛地喷涌出蛊虫,挟着唔唔嗡鸣,朝陆尘当头罩下!
“嚯!跟您说您都不信,那一剑挥出,几个山头应声而落,齐齐整整!”说书人语调激昂,唾沫横飞。
陆尘似早有防备,指尖微抬,一道灵力屏障瞬间在身前展开,将汹涌而至的蛊虫阻隔在外。
“话说那日,剑客正携家眷踏青,哪曾想跳出几个不知死活的泼皮拦路索财?嗬!也是他们瞎了狗眼,竟敢拦这位爷的驾!”说书人口若悬河,语速越来越快。
蛊虫无数细小的口器啃噬着灵力屏障,屏障灵光逐渐黯淡下去。同时,陆尘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涌出,修补着屏障的被啃噬之处。
“整日游手好闲,不去寻个僻静角落韬光养晦,反倒跳出来扰人清兴?蠢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惹了不该惹的人,当真是死不足惜!”说书人讲到激愤处,声调陡然拔高。
随着他话音高亢,蛊虫啃噬屏障的速度也随之加剧,灵力屏障几近崩溃。
可当他准备说出下一句的刹那,那尖锐的声音骤止,悬吊在空中的脓血眼球猛地向下转动,惊恐地盯向自己的下半身。
只见从足尖开始,他的身躯正无声无息地寸寸飞散,化为细微尘埃。
眼见身躯异样,又感受到陆尘身上那令人骨髓生寒威压,说书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可能,你....你应当神智昏聩,任我鱼肉才是....”
“蛊惑心神之术?”陆尘袖袍轻拂,几道流光掠出,没入地上那些昏睡的酒客体内。
“不过旁门左道。你若能将一身妖气收敛三分,或许还真能瞒过我去。”
说书人一怔,腐烂的面皮抽搐了两息,脑海中忆起某个极其可怕的传闻。
他颤巍巍抬起只剩半截的手指,指向陆尘,嘶声道:“你....你是....”
话音尚在梁间嗡鸣,那残破的身躯已经完全崩散,化作一蓬飞灰,簌簌飘落。
陆尘负手登楼,眉宇间掠过一丝凝滞。
这“灭”字诀,无论他如何精研施术法门,起效终究是慢了些。
师尊她老人家素来不喜传授刚猛杀伐之术,便是最基础的离火之术,也是他当年苦苦央求了数日才勉强应允。
犹记得师尊当时拍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尘儿啊,为师是为你好,万一你一个不慎走火入魔,伤了无辜性命,岂非造下杀孽?咳咳....你莫要多想,绝非为师怕你有朝一日修为精进,骑到为师头上来。”
陆尘心知师尊向来没个正形,只是愤愤地盯着她,小拳头攥得梆硬。
“嗯?这般盯着为师作甚?为师知道自己花容月貌,寻常生灵难以抵挡这无边魅力,否则为师何至于被如此多的莺莺燕燕环绕?但你也不必....哎哟!嘶~臭小子,还敢对本姑娘动手了?!今日我非得把你屁股打成三瓣不可!”
那一日的惨状,实非一个“惨”字可以道尽。
陆尘敛下心神,闭目调息。
一夜无话,东方渐白。
微光穿过窗棂,洒入厅堂,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们悠悠转醒,揉着胀痛的脑袋,茫然四顾,眼中尽是困惑。
店小二费力地将掌柜从柜台后搀起,掌柜晃着昏沉的脑袋,眼神依旧迷离。
客房内,陆尘缓缓睁眼,起身下楼,对满堂呻吟充耳不闻,径直走出了客栈。
天公不作美,细雨淅沥,林道浮起薄雾,远处一片茫白。
陆尘戴着斗笠,背负着行囊,踽踽独行。踏过泥泞之处时,淤泥黏附鞋底,踩出啪嗒闷响。
林深路远,往来旅人未绝,负货挑担者佝偻而行,车马载客者辘辘碾过泥淖。
前方是一个驿亭,可供行人避雨歇脚,补给干粮。有眼尖商贾见人流汇聚,径自在檐下支起摊位,扯开嗓子吆喝,所售多是布匹绸缎,间杂几匣糖果糕点。
驿亭前,几名车夫正挥汗忙碌,或铡草喂马,或检视轮毂,或缝补裂开的缰绳,皆身着粗布衣衫,头戴毡帽,皮肤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在外。
陆尘方欲入亭暂避,却见门口长队蜿蜒。
探头望去,驿亭内几处官办摊位前人头攒动,售的是硬饼肉脯,并些号称能驱邪保命的黄纸符箓,纵是价格高昂、质量低劣,依旧引得众人抢购,队伍直挤出檐外。
反观那些叫卖布匹糕点的私贩,摊前冷落,门可罗雀。
陆尘打消了避雨的心思,转身便走。
一名车夫瞥见他形单影只,又念及近来林中不太平,便扬声询问道:“小哥可要搭车?”
陆尘只微一颔首:“多谢。”
他斗笠压得极低,难辨面容,单凭清瘦身形与少年嗓音,车夫心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少年意气,最是难劝。
“小公子莫要逞强,这段林路近来精怪频出,前几日刚折了好些人命!若无急务,不如在驿亭稍待,等结伴的行商或修士路过,也好同行有个照应。”
陆尘摆手谢绝。车夫见他全无回转之意,只得叹息。
怕是哪个世家大族下山历练的子弟,这般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凡夫能劝得动的?想来总有些保命的手段傍身。
车辙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痕,又迅速被雨水吞没。
陆尘独立林道,取下斗笠,冷雨顺着额发滑落,沁入颈间。
辘辘车声和踏泥足音萦绕耳畔,一派寻常烟火。
可他眼底映出的,却是一条溃烂的林道。
驿亭檐下歇脚的挑夫,粗麻衣衫下,无数眼珠在皮肉间蠕动;马车驶过卷起的风里,扬着细细碎碎的骨屑;偶有举着糖葫芦的孩童嬉笑跑过,竹签上串着的山楂,正渗出黏稠血珠。
陆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露怯了。
自下山那日起,这双眼睛所见到的万物,皆蒙上了一层诡影。
雨势渐收,一缕湿冷的风撩起他额前碎发。
少年长舒一口气,正了正肩带,毅然踏步前行。
林道上,依然是满目泥泞,浑浊不堪。
“路程尚远,且行且看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