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天下晨始于曦,暮始于霞,曦霞两合,是为始终。”
当金灿灿的曦光落入百里杨村,许小泛从梦中醒来。他有些恍然,回想着梦中那道穿越星河的白帆。
他从小便反复梦见一艘在星河中航行的帆船,还有在船上负手而立的自己。梦中的他丰神如玉,仙姿飘飘。那应该就是成仙后的自己吧,他痴痴地想着。
可他并不能修仙,甚至身子都要比一般的孩子瘦弱。现在,他必须开始干活儿了。
他在院子里找到昨天拖回来的木段,开始劈柴。少年身形瘦弱,动作缓慢,每一下挥动都颇为艰难。
木桩上的闷响断断续续。不知道劈了多少下后,许小泛只觉双臂酸麻不堪,气力难继,于是走到门口的台阶坐下,低头沉思起来。
许小泛刚坐下,屋门便被打开,他的养父岳知远提着一把猎刀走出来。他神情淡漠,瞥了一眼坐着的许小泛,开口问道:“几捆了?”
“两捆。我实在劈不动了。”许小泛声音有些发虚,低下头。
“还行。”岳知远点点头,走到院角,抄起磨刀石,沾了水,磨起刀来,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再劈一捆,回来吃饭。”
许小泛抬起头,专注地盯着养父磨刀的动作。许小泛自己,养父岳知远,加上养母张满,便是他小小的家庭。十五年来,三人一直在百里杨村生活。
奇怪的是,虽然二人对许小泛来说与亲生父母无异,但他们一直让许小泛使用“岳叔”、“张姨”来称呼他们,而村里人则称他们家为“许家”。
许小泛很少向养父母提要求。唯独修炼这件事,在他心里烧了太久,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岳叔,我要修炼。”
磨刀声未停,岳知远像是没听见。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许小泛提高了声音:“岳叔,我——”
“想”字刚出口,一道寒光“咻”地破空!几乎是擦着许小泛的耳廓飞过,“咄”一声,死死钉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许小泛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刀就已经插到了许小泛身后的砖墙里,整把刀没有一丝颤动,仿佛原本就插在那里。
许小泛有些气急:“你就是把刀劈到我脑袋上,我也一定要修炼!”
岳知远放下磨刀石,板正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起身,掸了掸衣角,径直回屋。“记得再劈一捆。”
屋门轻轻关上,许小泛转过头,看着墙上那柄没入砖缝的猎刀,刀刃在曦光下泛着幽冷的气息。
他默默起身,继续砍柴。这一次,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斧刃上,“砰!砰!砰!”劈柴声又急又重。
曦光穿过稀疏的篱笆,给少年瘦弱却倔强的身影镀上一层灼目的金边。
……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张满早已在桌上摆好了简单的饭菜,正和岳知远慢条斯理地吃着。
许小泛径直坐下,开口道:“张姨,我想修炼。想像张叔那样,抡得动大铁锤!”村里的铁匠张铁铸体格魁梧,让他颇为羡慕。
岳知远依旧专注于掰开手里的馒头,置若罔闻。
张满放下筷子,神情温和,语气却透着无奈:“小泛,姨跟你说过多少次,修炼不是儿戏,凶险得很。你身子骨弱,强行修炼,会伤到根基的。”
“伤了我也认!”少年梗着脖子,眼里透露出执拗,“我不想一辈子都这么弱。”
张满眉头微蹙:“弱?怎么就弱了?不过是做体力活慢了些,也不愁吃穿。要是修炼出了岔子,轻则断手断脚,重则魂飞魄散,到时候成了废人一个,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许小泛寸步不让:“我宁可赌命,也不想这样窝囊一辈子!”
岳知远咽下一小块馒头,悠悠发问:“村里谁欺负你了?”
“他们不敢。”许小泛立刻道,“是我自己要修炼!”
岳知远漠然回应:“以你的体质,修炼就是找死。活够了?”
许小泛正欲反驳,张满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递了个眼色。许小泛心知这是要和他单独谈,于是闷头吃饭。劈了那么久的柴,他确实饿坏了。
岳知远很快吃完,拿起一片淡红的焱叶纸仔细擦了擦嘴,起身出门,只撂下一句话:“上午记得去捡焱叶,捡满一筐,挑新鲜的。”
门一关上,张满立刻凑过来拉住许小泛的手,语重心长:“小泛,姨知道你有志气。可你看,我和你岳叔,当年也曾踏上过那条路,你岳叔甚至走得相当远。”
“可最后呢?还不是隐居在这边陲小村,求个安稳?你听姨的,先把身子养好,姨再多给你找些固本培元的药材。等你再壮实些,咱们再修炼,好不好?”
许小泛坚定地摇头:“张姨,这几年我断过药吗?可我这身子……我不会再等了。”
张满一时语塞,看着少年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轻叹一声:“唉…你先去找狗蛋上山吧,捡焱叶别太累,捡不满也没关系。”
“知道了。”许小泛应了一声,坚定地补充:“我有自己的理由。为了修炼,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回屋拿起背筐,推开门。看了一眼那柄钉在墙上的猎刀,许小泛眼神闪烁,随即快步离去。
许小泛刚走远,岳知远便鬼魅般从屋后绕了出来。他望向许小泛离开的方向,静立片刻,而后推门进屋。
……
“狗蛋——!上山捡叶子去——!”许小泛站在张铁匠家门口,扯着嗓子喊。
“诶!来啦!”屋里传来一个同样洪亮的少年嗓音,伴随着一阵“哐当”声。很快,一个膀大腰圆、比许小泛壮实了不止一圈的少年背着个大背筐冲了出来。
他满脸是汗,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正是张铁匠的儿子,张狗蛋。他比许小泛小一岁,刚十四,但个头和体格看着却像个成年壮劳力。
狗蛋脸上还带着汗,气喘吁吁地抱怨:“刚帮我爹拉完风箱!累死了!真不想干这活!”
许小泛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郁闷也散去不少:“你就知足吧!我还想有力气打铁呢,多威风!还能打刀打剑!”
“威风个啥?打出来还不是给别人用的。”狗蛋撇撇嘴,一脸不屑,随即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说威风,还得是岳叔!那枪耍得,啧啧!小泛,你啥时候让岳叔教我两招呗?哪怕就学个一招半式也行啊!”
许小泛闻言,脑海里闪过早晨那道惊魂刀光,不由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他那宝贝功夫,从来不外传,对我都是那态度,还能教你?”
“嘿嘿,那可不一定!”狗蛋拍着自己壮实的胸脯,一脸自信,“说不定俺就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呢?岳叔一看俺就觉得是块好料,非要收俺为徒!”
“少臭美了!”许小泛笑骂一句,不再理他,转身朝村西方向的落日山脉走去。狗蛋赶紧乐呵呵地跟上。
两个少年,一个瘦弱,一个壮实,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很快便离开了村子,来到了落日山脉的山脚下。
这座巨大的山脉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天然屏障,雄伟地横亘在百里杨村和西边更远处的荒漠之间。
张满曾对许小泛讲过,在上古时期,这道山脉是人族与其他种族疆域的重要分界。她还念过一首诗:“三百天光堕绝岭,壁立千仞断尘烟。金戈铁马休西顾,岭后白骨寂无言。”
对那时的人族而言,翻过这座山,就是世界尽头,充满未知与死亡。
两人熟门熟路地沿着小径上了山,来到山脉外围,开始在林间仔细搜寻、挑拣。
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各自的背筐里都有了小半筐收获。
“歇会儿吧,小泛。”狗蛋一屁股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擦了把汗,开始扒拉自己筐里的叶子,眉头皱了起来。
“诶,我说小泛,你有没有觉得……新叶子太少了?你看我这筐里,好多都是颜色发暗的老叶子。”
许小泛看了看自己的收获,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现在明明是初夏,草木生长最茂盛的时候,却有不少颜色暗淡的老叶,确实反常。
“是有点怪……”他正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天上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竭力向高空望去。只见蔚蓝如洗的天幕之上,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光,一闪而逝!
“狗蛋!快看天上!”许小泛心头一跳,连忙指着天空喊道。
“啊?看啥?”狗蛋不明所以,也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望去。
很快,他也发现了天空的异常。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跑向旁边一小块没有树木遮挡的空地,再次抬头,用力朝着天际眺望。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清楚了。
一道拖着长长红色尾焰的流星,正从极南方的天际尽头,高速横贯长空,朝着北方疾驰而来。
两个少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张大了嘴巴,仰着头,怔怔地望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道赤红流光突兀变向,如同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猛禽,直直朝着巍峨连绵的落日山脉,俯冲而来!
速度之快,气势之猛,让下方的山林都隐隐呼啸起来。
目标,似乎正是他们所在的方位!
许小泛和狗蛋同时察觉到了致命危险,两人扭头就想逃!
逃跑的念头刚起,令人窒息的猩红流光便已撕裂空气,挟裹着毁灭的气息,轰然降临!
许小泛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睁睁看着那片红光无限放大,将整个世界染成血色。
他灵台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汗毛的倒竖,但身体却被无形威压死死摁住,沉重如山,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动啊!给我动!”他在心底疯狂咆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挪动双腿,哪怕只是偏离一寸也好!
可一切都是徒劳。
噗嗤——
仿佛撕裂一匹布帛,那道红光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