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恍恍惚惚的,与许多人列队,被黑衣人驱赶前行。
队伍看不到头尾,个个身着古装,面色呆滞,死气沉沉。
他一路向前走,恍惚感有所减轻,对四周的感知逐渐增强,这才留意到天色一直不变,昏暗而冰冷,犹如阴间。
李寻猜测自己应该是死了,正在走黄泉路。
他搭乘的飞船在星空失事,方圆百亿里内没有任何救援力量,不可能还活着。
“我们要走向哪里?”
“该不会走到一个超大磨坊,把自个儿磨成酱吧?又或者,被丢到一个炉子里,烧成飞灰?”
想到某些小说描述的悲惨场景,李寻不由得毛骨悚然,两条腿沉重了许多。
“我得想办法躲过这一劫。”
只是四周尽是丘陵,地表均为苔藓覆盖,非但不利躲藏,反而很方便追击。
左顾右盼之际,见前方有一黄裙女子飘出队列,娇嗔嗔的坐到大石头上。裙摆摊开来,这灰暗地面,便多了一朵含露牡丹。
女子说:“好累,歇一会儿。”
声音清脆悦耳,如死寂中的春雷,带来盎然生机。
“好一个美女!她看过来了,是邀请我过去聊几句吗?”
李寻觉得,如果上前附和,没准可以引发其他人停下脚步。要是趁机制造混乱,说不定有逃跑机会。
正打算迈出一脚,却见黑衣人大步走近,一柄弯刀在尖叫中斩落。
牡丹花瞬间凋零。
数秒后,尸体与血迹完全消失,仅留空荡荡的裙子。
黑衣人目光从面具孔洞射出,扫过临近十数人,嘴里发出森冷声音:“往前,可生。否则,魂飞魄散。”
李寻头皮发麻,心脏不争气乱跳,两条腿又保持机械般前进。
走远了一些,才惊愕想起,那女子以及黑衣人的话,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语言,自己不但能听懂,而且可以流利说出口。
“难道是与死俱来的阴间通用语?”
“我果然是死了。”
“黑衣人说‘往前,可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这些人正在投胎路上?”
想到投胎,李寻提起些许精气神。上辈子才活了二十一岁固然遗憾,但日子过得苦,死了也算是解脱。下辈子一定要活久一点,快乐一点。
或许不少人也怀疑正在走重生路,队伍逐渐多了几分生息,偶尔能听到交谈声。
“这辈子算是完了。”
“是啊,希望下辈子能成仙吧。”
……
“成仙?难道他们也修仙?”
李寻生前曾修炼过两年,只是功法不完善,甚至不合理,自知实力不怎样。
如果大家都带着生前力量,那就要加倍谨慎,别一不小心被这些死鬼杀了。
他握紧身上挎着的弓,在这儿能够依仗的,就是这把来历不明的神弓。
正是神弓指引,他和上百同伴才走上星空寻仙路,最终落个船毁人亡。
如今,弓箭,背包,一把横刀,也来到了阴间……这件事倒是不难理解,只要大伙儿身上都穿着衣服,就说明生前随身物品也会跟着到另一个世界。
“我的舞台在下辈子。当务之急,是保证带着记忆重生,如此一来,才不需要大人督促,做到出生就开始卷。卷个二三十年,往后就可以逍遥自在。”
想保留记忆,奈何桥孟婆汤是大问题。如果能讨孟婆开心,或许可免于喝汤。
李寻盘点背包所带物品,思忖哪样适合送人。
“若是送糖果,孟婆会不会认为我企图害她几根老牙?”
“可不可以拜她,认她做老祖宗?”
“要不,教她广场舞?”
正盘算着如何讨欢心,身后哭泣声扰得心烦,转头看去,是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型消瘦,长衫破旧,生前应是过得不怎么好。而这一脸苦愁,外加几分怯懦,想必是好相与之人。
可以打听打听,兴许能得到与投胎有关的窍门。
“大哥,你怎么死的?”
中年男子听得问话,止住哭声,抬起红肿双眼,又拉起衣襟擦一把脸。
“作死哩。”
“庄稼收成不好,喝农药?”
“买不起药哩。”
“那你怎么死的?”
“作死哩。”
李寻动了动嘴,并无声音传出,看嘴型与眼神,必然是国骂三字经。
继续向前走,又走了约莫一里地,终究还是想打听更多消息,于是再次回头。
“你到底怎么死的?”
这话过于突兀,中年男子吓了一跳,急着哭道:“不知道哩,我不想死哩。”
李寻有些不耐烦,咬牙切齿问:“我问你怎么死的!”
“我不想死哩。”
中年男子大概是受到惊吓,身躯微颤,哭声也凄惨了许多。
李寻长呼一口气,心想:“我若再问你,下辈子就投胎成一只鸡!”
前方是一个极帅的小白脸,听到二人你问我答,牛头不对马嘴,便嗤笑着扭头,不加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
“你怎么死的?”
李寻嫉妒这张脸,若是自己重生后也如此俊美,也算是赢家了,说不定根本不用拼搏,也可以吃上几口软饭。
心中如此想,此时却没个好脸色。
“作死哩。你呢?偷人老婆,被浸猪笼淹死的吧?”
小白脸面色一凝,摇摇头,不再说话。
李寻满意地哼了声……让你居高临下,长得帅就了不起?老子长相也不差,浓眉大眼,阳光健壮,随便掏一块腹肌都能砸死你。
又过去半个小时,终于从连绵山丘中走出,前方豁然开朗。
有一条河,九座木桥。
河上浓雾上百米高,聚而不散,如一面墙,因而无法看到河对面。
忘川河,奈何桥!
黑衣人挥着刀,分拨众人排成九列,分别走向奈何一桥至九桥。李寻与小白脸、中年男子被分到同一列,目标奈何九桥。
“原来奈何桥不止一座,就是有些简陋。阴间基建能力不行啊。”
李寻唏嘘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小白脸或许有绝佳手段讨好孟婆,如果在他之后献媚,孟婆两相对比,断然不会给我好脸色,更别说通融。”
他想到此中关节,将近河边时,快速抢在小白脸身前,要先下手为强。
靠近桥头,便能感受到丝丝雾气,身体顿时产生难以言明的舒适感,似乎气血都活泼起来了,力量逐渐攀升。
他却看到小白脸皱眉,仿佛这些雾气有毒,中年男子更是紧绷着脸,浑身发抖,想哭也哭不起来。
“难道投胎前的洗礼?我体感愉悦,是上辈子积功德了?”
李寻窃喜,大步踏上桥头。
上了桥,身体被浓雾笼罩,明显感知全身正在被冲刷,短短几个呼吸,力量至少提升了五成。
桥上距河岸五丈有个小平台,此处有一名白衣人,一只空木桶,一根柱子,柱子上有一只长柄酒杯。
白衣人戴白面具,秀发乌黑,肌肤白嫩,体型凹凸有致,显然是女子。只是她周身煞气缠绕,腰间归鞘弯刀森冷外泄,绝不是好惹之人。
“孟婆那么年轻?”
李寻的攻略都是针对老太婆,如今目标有异,只能随机应变。
从背包取出唯一一盒糖,殷勤上前。
“孟姐姐好。这是小弟从家乡带来的糖,秘法熬制,甜而不腻,还能美容养颜。”
孟婆透过面具两只眼孔,扫了眼盒子,没吭声。
她抓住绑在木桶上的绳子,往河面一抛一提,就装了一桶水。接着拿起柱子上的空酒杯,从木桶舀了小半杯水递来。
“喝。”
孟婆汤竟然是河水!
李寻弯腰点头,满脸谄笑:“孟姐姐,我可能药物过敏,一旦喝了可能会引发不可测后果。我魂飞魄散没关系,万一发生意外,恐怕影响您考核。”
“喝!”
她把酒杯往前一递,声音大了几度,弯刀更是已经半出鞘。
李寻只好收起糖果,接过酒杯。杯中水浑浊发黄,光闻着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孟姐姐,我来自一个繁华国度,那里莺歌燕舞,甚是热闹。我还懂些诗词,要不,我留在您身边,给您唱唱曲?”
“我强壮有力气,还懂推拿按摩……”
铿锵——
弯刀已完全出鞘,如同一把夺命勾镰,浓烈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李寻盯着弯刀,暗惊:“这女人好大杀念!”
论气势,绝对比在家乡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得多。尤其是这把弯刀,夺人心魄,怕是投胎者的大克星。
他忽然瞪圆了眼,目光越过弯刀,盯着雾气蒙蒙处,如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孟婆见他目露惊恐,身躯颤抖,下意识转身看去。
就是现在!
李寻猛然丢出酒杯,抬腿便是一脚。他吸入大量雾气,全身气血澎湃,力量、速度远大于往常。
“你敢!”孟婆大怒。
河面浓雾能隔绝神识感知,孟婆虽然很强,但未强得离谱,听到风声才反应过来。
事发过于突然,且她似乎十分忌惮泼过来的汤水,一时间手忙脚乱,屁股被踹了个正着。
孟婆受到冲击,身体向外扑去。但她反应极快,身体更是矫健,哪怕朝河面摔落,两只脚亦瞬间夹着桥边沿,只要一发力就可弹回来。
李寻早已拔刀,迅速朝桥面一只脚砍去,狠辣果断。
但这一刀落空了,对方竟然硬生生扭转身体,两只脚换了个位置。
他又上前一步,直接砍向小腿。
孟婆在刀未曾落下时已经发力,双脚离桥,身躯回弹,同时也举起手中弯刀。
李寻大惊,此时横刀去势未止,再换招已经来不及,唯有弯腰低头,用脑袋和肩膀撞去。
弯刀正好斩在神弓上。弓未留痕,刀却断了。
孟婆没料刀会断,因而止不住势头,胸口撞向脑袋,被反冲力道推离桥面,并掉落忘川河。
竟然溅不起一朵浪花。
李寻脑袋被撞击,颈椎差些断裂,整个人也向后翻滚,跌落桥下。所幸还有一只手抓了桥边沿,再一用力,赶紧翻滚回来。
顾不上脑子晕乎乎,立即向前方疯狂奔跑。只要下了桥,投胎成仙成神,老子就是阎王爷的把兄弟。
“快跑啊,带着前世记忆投胎去!”
“投胎去,投胎去,零岁开卷,五岁筑基,十岁结丹,二十元婴,三十渡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