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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底)
卯时三刻,苇纸窗棂透进的青光冻住了砚台里的墨。张小泉在蜷在织机旁的矮凳上,他往陶片边缘呵了口热气,继续用苇秆灰誊写《急就章》。“宋延年,郑子方“六个字刚写到“方“的横折钩,门外芦花鸡突然炸了窝。
“泉哥儿!是铜锣声!“阿青从灶台边窜过来,打翻了晾在织机顶的醋芹饼。碎渣子滚进他抄到一半的“卫益寿“三字里,混着冰碴子粘在陶片上。坊墙外马蹄声碎得人心慌,正把槐树坊的薄冰踏成齑粉。
“赵州府征丁——!凡年满十五岁的男丁,悉数征发勤王!“
里正王瘸子的破锣嗓子劈开晨雾时,张小泉慌忙把誊字的陶片塞进怀里。门板被犀角刀鞘撞开的瞬间,母亲扑过来把张小泉挡在织机后。她补丁摞补丁的襦衫擦过梭子,勾出一缕发黄的麻线。
“张小泉!速往应征!......“王瘸子的铜锣在门槛上砸出个凹坑。三个胥吏的缺胯袍扫进屋里,青绫料子下露出脏污的中衣,蹀躞带上挂的鎏金鱼符倒是擦得锃亮。
母亲将张小泉挡在织机后,她扯着王瘸子的袍角央求道:“王里正,泉儿才满十四......“
“凡本访居民,我都有造册登记,休要诓我!”王瘸子极不耐烦的拽开被张小泉母亲扯住的袍角喝道:“带走!带走!”
张小泉母亲又赶忙说:“王里正,我前几天还给了你半吊银子,你答应过我不会征召我家泉儿的。我老张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王瘸子突然嗤笑:“张家娘子,我给你儿子谋了个好差事,郭将军正缺一名军需文吏,我看你儿子识文断字,正合适,那可是份美差啊!你还得感谢我哩。“
张小泉母亲还想说什么,王瘸子半抽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横刀,半威胁半卖弄的说:“休再聒噪!乡里乡亲的,我认得你,我的刀可认不得你!”
于是两个胥吏不由分说的就往张小泉身上套麻绳,像牵牲口一样的就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泉哥儿!”
“泉儿…”
母亲和阿青在身后急切的呼唤着,张小泉拼命挣扎,却被胥吏狠狠踢了一脚,踉跄着摔倒在地。回头望去,母亲和阿青泪流满面,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张小泉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却又无力反抗。
“走!走!”
“快点!”
这样类似呵斥牲口的声音在坊间内此起彼伏。
到了坊外,已有不少男丁被绳索捆着,满脸惊恐。
坊墙外突然炸起女人嚎哭。
一位疤脸军汉手持横刀挑开了缠在陈阿牛身上的裹脚布,刀刃贴着少年肚脐游走:“这小崽子毛都没齐!还想男扮女装来哄骗我等?“。
“求军爷开恩!“陈阿牛娘扑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撞碎的冰碴混着血沫飞溅。王瘸子突然抬脚踹在她胸肋,老妇人虾米似的蜷缩起来,呕出的秽物染黄了半幅裙摆。
“娘!娘!娘…”陈阿牛哆嗦着大喊!
坊墙下挤着的男人们却齐齐后退半步,麻绳即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也套在他们的心上。杀猪的胡大攥着剔骨刀往前蹭了蹭,终究还是缩回肉摊后,油亮的围裙在晨风里簌簌发抖,他使了半扇猪肉给里正才躲过了这次征召。
铁匠铺的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赵铁匠拖着残腿冲了出来,铸铁假肢在冻土上砸出深坑。这独腿老汉手里握着截陌刀残柄,刃口崩裂处还沾着南诏的红土——三年前他儿子战死时,朝廷送回来的唯一遗物。
“狗娘养的!“老铁匠抡起陌刀残柄砸向王瘸子。生铁铸的刀镡擦着王瘸子的耳廓飞过,砸在地上,碎冰和雪泥溅得四处飞散。王瘸子被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在原地呆若木鸡。
疤脸军汉的横刀立刻架上他脖颈:“老汉,我劝你别犯傻!“
人群中的胡大突然挤出半声怒吼:“赵老哥......“话音未落就被胥吏瞪得咽了回去。
赵铁匠双眼充血,残腿假肢猛跺地面:“当年我儿替圣人征南诏,你们这些杂种还在喝马尿!“
王瘸子反应过来,惊魂未定的以一种极其蹩脚的方式抽出腰间的横刀,就要劈向赵铁匠。陈阿牛突然扑过去抱住王瘸子的腿:“别杀赵叔!“
王瘸子用他的瘸腿朝陈阿牛狠踢了两脚,陈阿牛紧抱着就是不放手,气急败坏的王瘸子用横刀顺势下劈,千钧一发之际,胡大猛地将他手中的剔骨刀丢了过来。
“噹!”的一声!
横刀被砸偏了方向,却也顺着陈阿牛的背上划过,少年背上顿时绽开尺长的血口。
王瘸子瞥了胡大一眼道:“胡大,你也想当英雄吗?”胡大早就缩进了他的肉铺里。
“都捆了!“王瘸子啐出口浓痰,正落在赵铁匠儿子的陌刀残柄上。胥吏们一拥而上,铁匠的假肢在雪地上划出凌乱沟壑,陈阿牛的血在冻土上凝成暗紫色冰花。
胡大被胥吏从肉摊后揪出来。“军爷!我早过四十......“屠夫油腻的胖脸挤成团,围裙上还挂着半截猪大肠。胥吏的横刀劈断他系围裙的草绳:“你这身膘油,正好给军营炼灯!“
就这样,胥吏们用麻绳将他们像牲口一样的被串成一串,连一条腿的赵铁匠也未能幸免,柱着他儿子的残刀行走在队伍中间。
辰时末。
押解队伍在滹沱河渡口与三支征丁队汇合。张小泉他们这三十余人被并入浩荡人流,各色麻衣的壮丁在胥吏呵斥下编成百人方阵。赵铁匠的铸铁假肢叩在官道青石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混着陈阿牛背伤结痂的脆响。
“直娘贼!这得有多少人?“胡大踮脚张望,油腻的胖脸上汗气蒸腾。张小泉数着经过的队旗——恒州、深州、定州......约莫二十余面,按每旗五十人算,确已过千数。几个深州来的农夫背着藤编粮篓,里面塞满冻硬的黍米饼,胡大偷摸顺了两块,被胥吏抽了三鞭。
军汉们好不容易把民夫们编成四列纵队,看起来至少有了点队伍的样子。民夫们被驱赶着沿官道前进,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要去哪,只知道是朝着北方前进,几个骑马的军汉在队伍两边穿梭,即维护秩序,也防止民夫们逃跑。其实也不用防,起先有几个胆大的试图逃跑,被军汉们当场射杀,至此谁也不敢再起逃跑的念头。
午时过滹沱河,冰面突现异状。十数具浮尸被水流冲至冰窟处,青白的胳膊卡在冰棱间,像极了坊市鱼肆插在碎冰里的死鲢,人群中开始骚乱,不少人在呕吐。
胡大突然拽张小泉衣袖:“泉哥儿,这莫不是闹了水匪?“他肥短的手指指向尸首腰间——粗麻裈裤被剥得精光,这是连死人衣物都不放过的劫道手法。
押队的疤脸胥吏突然暴喝:“都给老子仔细着点,这大冬天的要死掉河里,龙王爷也救不得你!“也不知道他这样说是出于好心还是为了分散人群的注意力。
酉时初。
前方官道腾起烟尘。百余溃兵拖着断枪残旗涌来,领头校尉的明光铠缺了左护臂,露出血肉模糊的肘关节,摇摇晃晃的朝民夫的队伍走来。
这群“牲口”陌然又骇然的看着他们!
疤脸从人群中走出来,向领头的校尉行了个礼,忙问原由。
“博陵完了......“汉子艰难的回了个礼,瘫坐在道旁榆树下“三天三夜,曳落河铁骑把城墙都踏平了......”
“什么!?”
“牲口们”开始小声嘀咕。
“前方在打仗吗?”
“在和谁打啊?”
“突厥不是降了吗?”
押解民夫们的胥吏也开始躁动。疤脸揪住那校尉的领甲:“郭将军呢?我们奉令去增援博陵......“
校尉的眼里泛起死气,喉头“咯咯“作响:“哪位郭将军?博陵城里能动弹的都在这了......“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征丁们交头接耳,满脸惊恐。
王瘸子慌了神,结结巴巴的说:“赵旅帅,我…的任务就是把人送…送到博陵城,现在博陵城完了……我…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先告辞了。”说完就想开溜。
一把明晃晃的横刀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疤脸冷冷的说道:“王里正,你久食朝廷俸禄,搜刮民脂民膏,而今国家有难却不思报取,我可视你为逃兵立斩不赦!”
王瘸子被吓得立刻跪了下来:“赵旅帅饶命啊!我…我…我是一时糊涂。”边说边扇着自己的脸。
疤脸收起长刀,他不屑与这等小人计较,他怕的是有一人逃跑就会带走一群人,更何况他带来的本就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民夫。
疤脸看着博陵城的方向,他深知就靠这临时征召的1000多号民夫,前往博陵除了送死,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撤退!”他叹了口气,朝同样茫然看着他的下属们挥了挥手,带着退下来的残兵和1000多民夫们往来的方向开始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