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隔着院墙闯入,云定兴看着茶杯中的水波,回想起在昭阳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情形。他缓缓取下墙壁上的剑,余光瞥向屋顶埋伏的杀手,喃喃道:“斡罗的天,该亡了。”
府上采办节庆糕点的队伍走在街上,带队的名叫云平,是云定兴的义子,左眼灼灼似桃花,右眼凌厉若鹰视。
从乱哄哄人群里钻出来个馊婆子,满头银发随风飘,额带黑棉发箍,身像枯松腿如竹。
残破麻衣裹住单薄身体,她眼中布满血丝,身上散发激烈跑动后的酸臭味,“少主,城外果然有兵马集结。”
“嗯,传令下去,各部就位。”注视低伏的燕子,云平轻闭双目,手指夹着张纸条,这是蛛网发往东宫内的秘信。
“漏洞百出的起事,义父到底要干什么?”
不出半柱香,云府高耸围墙出现视线中,云平隐在街角隐蔽处,探出脑袋观望。
只见全副武装的轻骑,手持淬毒箭,腰间挎斡罗圆月弯刀,寒光射入云平双目,“好快的脚力,还是慢了一步。”
漆木门板上爬满箭杆,门房老黄倒在一旁扎成了刺猬。府上佣人一哄而散,云平不为所动,任由他们逃命去。
自昭阳灭国,丞相召集溃散兵将,布置旧京汴梁,丐帮雏形初现。
湿凉清风吹拂葱郁柳树,龙婆高举打狗棒,“丐帮弟子,列阵!”
刀剑从破麻衣下探出,瘸子刘拄着断剑,剑柄下木质吊牌刻着昭阳二字,他抚摸已经生了锈的老家伙,“张家军,剑未丢!”
单膝跪地,云平抱拳举过头顶,“诸位兄弟,此战凶险,不愿送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用兵贵在精锐,战端一开,对于死亡恐惧会迅速蔓延,云平第一次用兵,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破烂麻衣被风掀起,露出老树表皮上的疤痕,龙婆双目炯炯有神,“昭阳兵将,死有何惧?”
应和声此起彼伏,云平胸中豪气万丈,扬起衣摆,“好,云某为先锋,纵死无憾!”
箭雨骤降,锋矢骑先一轮齐射,云平闪动身形躲避。弯刀从头顶劈砍直下,他脚尖轻点跃起,踢翻偷袭的骑兵。
不出三刻,丐帮死伤过半仍不后退,云平奔走支援,额边青筋暴鼓,“撤!”
“龙婆,去救丞相!”瘸子刘身上血痕累累,仅存右手杵着断剑,屹立不倒,“甲字营,死战!”
不及悲痛,云平从大门冲入云府,双臂血脉喷张。龙婆紧随其后,挡在大门口,“走!”
前边隐约听到惨叫声,云平双腿如风,脚腕连连暴响。
只见禅杖舞成恶风刮开剑招,穿白色僧袍的壮和尚小臂颤动,直攻得云定兴节节败退,“你怎么回来了?”
“义父我来救你了。”从旁破出风声,云平急扭腰肢,右掌拍起灰尘,绳镖贴着肚皮擦过,连破三层衣物。
“哎,丐帮提前入局,灭顶之灾难逃。”
忽的一声怪叫,“中!”云定兴没能躲过,右脚上被扎出个血窟窿。
“义父小心!”急踏地面,云平脚趾发麻,全然忘了自己手无寸铁。
“再中!”镖头拖拽细长麻线杀到,云平停不下脚,脖子上淌下冷汗。
“龙婆!”云定兴手臂软塌,一双腿颤动不止,跌倒在地上。
几枚石子破风而出,一枚钉在绳镖之上,其余几枚分取头部,炸出血花。
“受死!”黑影遮住日光,勾勒禅杖模样,云平瞳孔急速闪动,背后汗毛直竖。
禅杖势大力沉,但见铁石交接处火光飞溅,剑柄脱手而出,义父撞在云平胸前。
心口气血翻涌,浑身像散架一样,云平衣袍被血粘连,血腥味刺痛鼻腔,睫毛被泪水压弯,“义父!”
浑浊眼珠挣扎着露出来,云定兴怒道:“皇上为何要跪!?”
待看清眼前之人,他伸手摸上云平脸庞,一枚红木雕刻的虎符塞过来,“烬儿,这是你生父留下的。”
“义父今日在劫难逃,你随江掌门入蜀剑可保一时平安。”
“剩下路,就得靠你了。”
想起还被压蜀山剑阵之下的君王,云定兴热泪滚入嘴角,身子失去支撑倒在云平怀里。
庙堂上君臣独对满朝文武,云定兴终究敌不过世家大族,斡罗铁蹄践踏九州。
不久后,昭阳末代君王以肉身承接国脉,企图杀光蛮族,最终却因元神羸弱,被反噬为只留杀气的魔物。
怀中老人气息微弱,云平在他肩上埋下脑袋,指甲钻进掌心,地上红了一片。
“杀死你们,比捏死佛脚上的蚂蚁简单。”和尚脸上横肉轻抖,抡圆禅杖刮起院中杂草,“看杖!”
宛若天降流星起呼啸,几枚金钱镖一碰即飞,丝毫不阻其威势。
“乱,乱字,剑诀....”怀中呢喃一声,云平忙贴耳过去细听,云定兴脑袋又轻轻垂下。
一副字帖闪上心头,他被义父下令日夜练习,只是这字帖上尽是些乱字,哪里是剑诀。
乱字?莫非这字帖真是剑诀,只是自己领悟不透。龙婆那边形势危急,黑棉发箍上淌下血迹。
拿起义父手边摔落的佩剑,云平眸中寒光一闪,杀意压住狂跳的心脏。
一剑入手,但觉天地皆为可斩之物,脑海中浮现自身幻影,熟悉的乱字涌入血肉,凝聚在经脉之上,散发淡淡墨色。
经脉骤然胀开,天地虚化字影缓缓流淌,手中飞羽剑身嗡鸣,乱字从腕中流淌出来。
身随意动,云平忘却家传剑法招式,数剑斩出全然无形,如挥舞巨型毛笔书写意气。
丹田萌发一点温热,从天地间注入道道暖流,云平经脉舒张。
剑锋砍在禅杖上留下豁口,和尚目光一滞,招式中渐显守势,“真气!?”
“你没有仙佩,怎么可能使出真气!?”
“这就是真气?”
坊间流通修仙手册,云平闲来无事常买来观阅,昭阳以仙佩助江湖人士修仙,没想到义父传的字帖居然也能修真。
剑上墨色渐重,云平飘过一剑削向和尚腹部,鲜血渗透而出染红整片雪白僧袍。
“欺人太甚!!!”从和尚怀里摸出仙佩,只见道道赤色血光自玉中流溢,“纳灵境也分高低,来试试贫僧的手段!”
空气中散发浓烈血腥味,笑弥勒面部抽搐,肌肉猛烈痉挛,看得云平眼皮直跳,不禁握紧剑柄。
一只猛虎妖怪从血光中缓缓走出,隆起的肌肉撑爆白色僧袍,两只利爪捏成拳,“来,破我法相!”
拳中含虎啸,掌中隐虎威,云平举剑招架,心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枯发痒。
虎爪与剑锋相交,爪中淡淡红光包裹剑锋,隐隐有硬破剑身之势。
砰!!!
虎爪炸裂,血雾淡淡散开,云平深吸一口气,面部肌肉松弛。
“怎么可能!”笑弥勒眼珠乱颤,这个人刚入纳灵境,他虽借秘术化为人形实力有所损失,但也不该被如此轻易击败。
“你不可能有这等真气!”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云平倒退稳住身形,经脉受真气冲击碎裂,血腥气顶上脑门,让他不由头脑发昏。
丹田处乱字积聚,上下眼皮沉沉撞在一起,空灵飘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假借外物修真,怎么可能打得过实打实的修士?”
“你是谁?”云平瞪大眼睛,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不必惊慌,本尊渡劫失败残魂寄存剑诀中。”
“你习得剑诀,与本尊自然能心意相通。”
修仙手册上记载过相关故事,修士一旦化神境圆满,就会被天道降下神罚,六方狂风削其肉,九天神雷破其骨,另有心劫折磨道心。
这三道天门跨过,就可位列仙班,但过不去就会形神俱灭,云平接受残魂的存在。
“嗯?筑基境圆满,杀意如此凝重。”
残魂语气中透出诧异,云平不知所措,江叔只是筑基境六重,来者只怕另有其人。
寒光闪过眼睛,血液泼溅云平脸上,尚有余温,龙婆滚落一旁。
冷淡的面容从雾中浮现,眸中灰白无一物,轻轻转腕挥掉剑上的细微血珠。
剑柄上仙佩成圆珠状,珠体散发极寒气息,冻结沾染表面的血滴。
那人收剑入鞘,腰间悬挂太子剑侍玉牌,剑鞘上面若隐若现寒月二字,白衣飘飘宛如谪仙,。
再看他一双眸子淡若清水,眉间轻柔化开淡淡杀意,令其平添几分别样淡雅。
“月黑风高无心剑,阴鬼路上柳剑南。”龙婆压住双腿,余光寻找退路,“跑!”
“太子有令,杀。”嘴唇蹦出冰冷字眼,柳剑南面庞平静如水,眸中杀意爆射。
“凡人,本尊残魂尚有金丹境实力,借躯体一用。”
“借用躯体,莫非仙尊要夺舍?”
“本尊自有妙法重结肉身,岂会觊觎凡胎?”
杀意宛如实质扑在云平脸上,寒光悄然出鞘,柳剑南跨前一步,白衣鼓胀,猎猎作响。
“不想死就答应,本尊自会出手!”
雨线微斜,睫毛上沾染水滴,云平左右为难,如漂泊湖水中的绿萍,无所依托。
寒光一闪,云平眸中映出柳剑南的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