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王朝
东州,河泽郡,江泽城。
“丙字44号考生,李雷云。”考场内,一道声音传出,李雷云深吸一口气,稳步走进面试考场。
李雷云看向三位考官,露出礼貌的笑容:“三位大人好,我是李雷云,来自河泽第八武校。”
居于中位的主考官,眉头微皱,开口问道:“你就是李雷云?今年十八岁,是否有误?”
李雷云:“我叫李雷云,今年十八岁,无误。”
大考官冷声开口:“我观你体态清瘦,小小年纪便满头白发,一副痨病鬼模样。”
“大纪以武治国,武道修行首重修身炼体,你这般样子,可是把师门教习的锻体之法都抛诸脑后了?
李雷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诚恳答道:“学生时刻铭记夫子的教诲,每日刻苦修习锻体功法,奈何自身资质实在太差,无论如何努力,终难见成果……”
听闻此言,主考官那冷峻的面容微微松动,语气也缓和了些许,问道:“你每日休息几何?”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主考官神色骤变,与左右两位考官对视一眼,皆露意外之色。
“武夫比起常人更需休息调养,还是要多……”主考官话到嘴边,还没说完,左侧督察递上资料。
大纪王朝以武治国,文科主考厮书武经。
厮书指的是《打学》、《忠勇》、《抡语》、《猛子》。
《打学》阐述打架的本质与技法,《忠勇》构建武夫道德体系,《抡语》诠释了武者如何行事作风,《猛子》系统总结了兵家智慧。
武经指的是《死经》、《殇书》、《理记》、《肘艺》、《唇囚》。
《死经》详述生死搏杀之法,《殇书》记载战场急救,《理记》剖析内息运转,《肘艺》精研贴身短打,《唇囚》是论辩制敌的舌战之术。
“四书五经全科满分,文试第一,难怪凭这点微末道行还能入围,倒是难得,既如此,为何不投身仕途,走那文官之路?”
李雷云沉声道:“承蒙祖上三代含辛茹苦倾力扶持,家中世代务农,唯盼我这一代能出将入相,光大门楣。”
“三代人之希望皆压于我一人之身,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辜负先辈的厚望……”
主考官继续翻阅案册,再次皱眉:“这是你第三次参加武考?”
“是……”李雷云身形猛地一颤,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主考官的眼睛。
主考官凝视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大纪历来穷文富武,武道一途更是讲究财侣法地。”
“你一无财富,二无道侣,三无道法,四无地宝,听你所言,天赋恐怕也是奇差无比。”
“你全科满分,文试第一,该比我更懂这些道理,为何不愿放弃?”
听到此话,李雷云紧咬牙关,抬头直视殿台上的考官,大考官能看出他卑躬屈膝下那颗敢于对抗命运的决绝之心。
主考官沉默,招手示意:“我知道了,你上前来。”
此言一出,左右两位督察不禁对视一眼,此举有些不合规矩了。
李雷云上前,主考官伸出二指把脉,脸色愈发奇怪,心中大惊:“丹田破漏,经脉寸断,十二正经一经未开,奇经八脉一脉不通。
“这种资质居然也能踏入练皮期,这得吃了多少苦?”
主考官眼神复杂的看向李雷云:“你练的什么东西?”
若换成修仙界,这等体质便如废灵根寸断,且灵海破损,莫说吸纳灵气极其困难还难上加难,便是勉强纳入体内,也如竹篮打水,半分都难存住,也难怪主考官初见时会有那般震动。
主考官似乎想起了过去,一时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唉,可叹,可悲……
“行了,你的面试结束,下去吧。”
李雷云抱了一拳,颤颤巍巍的走出了大门。
看着来人远去,右督察问道:“大人,此子不用了吧?”
“慢……我再看看……”
李雷云离开后,主考官细细打量着案册:“只是个普通考生,能写出什么评语,力量耐力堪堪丙级下等,除了文试成绩,真没太大的意思,看不到一点点特色……”
思了又想,想了又思,终是下笔,手中笔墨飞舞起来,写下评语……
“考生李雷云,年方十八,虽天赋奇差,然其志可嘉,其情可叹!”
“观其武经笔试,全科皆满,文试拔得头筹,足见其才思敏捷、治学勤勉,于武道理论一道堪称佼佼。”
“三赴武考,矢志不渝,每日仅歇一时辰以修锻体,纵天赋低微、财侣法地皆无,仍以破釜沉舟之勇抗命搏运,其坚韧不拔之心,较诸寻常武夫更胜三分。”
“其虽身若蒲柳,心若金石,纵千难万阻仍怀赤子之志,承三代农门之望而不堕。”
今特记:武道之路勤奋已够还需机缘,愿判官审时度势,勿负其满身才学、一腔孤勇。
“我只能帮到这了,接下来就看你造化了。”
“丙字45号考生,施必德!”
三天后……
大纪已然入冬,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今日,是放榜之日,榜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数百名武夫呵着白气,目光全在丈许高的榜单上,对这些一心求武的人来说,能否出人头地就看今天了。
“这榜首的家伙究竟是谁啊?以前根本没听说过,怎么就拿了第一?”人群中有人满脸狐疑,踮起脚尖,使劲朝榜首张望。
“是啊,这姓李的凭空出现的一般,天下英豪如过江之卿,咱真是孤陋寡闻了。”旁边一人附和道。
“李兄,恭喜啊,苦尽甘来,多年努力终于修成正果,一举夺魁!”一位青年满脸喜色,用力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运气好而已……不过确实是太不容易了。”被唤作李兄的青年仰头望着榜首,正盯着榜单上三个醒目红字。
武举院试榜首:李飞羽
“河泽郡送来的名册里没这号人物啊?”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穿月白锦袍的青年拨开前排,步伐轻晃,正是新晋榜首李飞羽。
“李公子!”“恭喜夺魁!”喝彩声不绝于耳,数位世家子弟挤上前来,争相抱拳。
李飞羽淡笑着一一回礼:“不过是侥幸得了院试头名,诸位谬赞了。”
此时,一位白发青年缩在人群阴影里,似被冻的瑟瑟发抖,掌心死死颤抖的握着卷成细条的武考评语。
武举院试榜尾:李雷云,不入流。
三天前在考官案前,他便听见主考官对着他的卷册叹气,若不是武经策略拿了满分,连榜尾都留不下。
“那个痨病鬼,又来看榜了,天天摆着张臭脸,还以为多牛呢,竟是个不入流的货色。”有考生看见着他单薄的身影,压低声音嗤笑。
“听说这家伙考几次了,他丹田是破的,经脉也没开,就这样也敢来考武举?”
“我听说这家伙家里人为了让他练武,父母到处借钱,没多久就去世了,这家伙也够争气的,小小年纪头发都练白了。”也有落榜的人幸灾乐祸的说道。
笑声像雪片般刮过李雷云,他垂眼避开旁人指指点点的手指,不小心踩碎了半块冻硬的炊饼,那是他今早用仅剩的铜钱买的,本想放榜后祭告父母。
雪越下越急,榜单上的红字渐渐被薄雪覆盖。
李飞羽在众人簇拥中走向街角茶楼,衣摆扫过积雪时,忽然瞥见巷口有个白发身影踉跄着摔倒。
他顿了顿,终究被同伴拽着走远。
李雷云扶着墙爬起,发现评语末页不知何时被雪水晕开了。
“另寻他途”四个字糊成一片红,倒像是谁在雪地里吐了口血。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祖父在病榻上说:“雷云啊,咱李家三代务农,若能出个戴甲的武人,便是死了也能挺直腰杆见祖宗……”
榜前的喧闹渐消,曲终人散,众人稀稀落落的散去,李雷云穿着粗麻破衣在大雪天就这么静静站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了,他的头发好像又变白了。
李雷云不知,他的祖传玉佩正散发着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