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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2年·大唐天宝元年·岐州城】
春雨如丝缠缠绵绵,将岐州城官道上的鹅卵石路润得亮起万千白点。
刺史府的新漆大门前,两盏硬鱼骨制六角宫灯在风中摇晃。
“今日当值的人出列,速速将此急报传与军伍!”
昏黄的灯光映着衙役们行色匆匆的身影,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慌乱。
晨时二刻刚过,忽有急促马蹄踏水声从街角传来,
一名小厮疾驰而来,未至府门便慌忙甩蹬,跌跌撞撞地撞开公廨偏门。
“大人!大事不好!东厢院走水了!火势……火势诡异!”
小厮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手中半片焦衣角还在往下滴火星子:
“水泼上去就炸开,护院根本近不得身!”
正在公廨西衙批点军报的李择言猛地起身,将案上未批注完毕的的《岐山舆图》胡乱卷起。
“先将这份舆图作急报交与司马定夺,走!”
轰隆一声房屋倒塌的巨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东厢院方向腾起阵阵火光。
“背运!”
嘴里抖出一声低骂,官服外袍已被他一把扯过,黑幞头歪戴着便冲出门去。
远处传来的救火锣响,檐角刚刚才落下的喜鹊扑扑楞楞又飞了起来。
“开路,快开路!大人回来了!”
路途不远但上马下马便用了不少时间,一群人急匆匆像东厢跑去。
东厢院位于刺史府最偏僻处,
原是前朝祈年宫旧址的残垣改建而成,始皇帝曾于此举行及冠大礼。
恰逢今日岐州刺史李择言的二公子李雾年满弱冠,
按礼制迁入这座带着秦汉余韵的旧院落。
谁能料到这冠礼还未举行,朱墙内竟先腾起遮天蔽日的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沿途不乏挑着水桶的匆匆身影。
东厢的半圆拱门出现在视野里,围着急匆匆地家丁和婢女。
“定是昨夜公子捡到的那卷怪书邪异,我去送羹时,公子都痴了……”
李择言听到一名婢女正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
抬眼望去,
整座院落此时正被映成一种诡异的黑红色,火舌卷燎着飞檐斗拱,但升空的浓烟中却透出丝丝金蓝。
其内似乎藏着某种活物,正顺着梁柱烧出的经络般的纹路肆意游走。
“水桶,沙袋全用上了,火势半点没压下去,还会追着人窜!”
守院的护院教头满脸烟灰,见李择言赶来,忙不迭扯住他的衣袖:
“火从书房中起,公子还在里面——”
话未说完,一声巨响传来,
书房东侧游廊的楠木梁柱轰然倒塌。
火星四溅中,一道身影迈步踏过断柱,缓缓从浓烟走出。
少年身着烧的半焦的衣衫,披肩的乌发被火燎得蜷曲,但皮肤上却未沾半点烟尘。
“我没事,幸好这柱子被烧的倾倒,我正被堵在那处。”
他垂眸望着正在掌心翻涌的黑红金蓝双色火焰,手掌轻轻一握,
火势竟如被驯服的灵兽般骤然收缩钻进掌心,
几簇火苗在手指间跳动然后消失,将他腰间挂着的玉牌映得流转着碎金色的光。
李择言怔住了。
眼前的场景太过离奇,他看着自己这个平常不算疼爱的二儿子,
此时竟在火中安然无恙,他何时具有了此等烈火不焚之能?
他忽然想起李雾诞下之日,父亲李琳将他从襁褓里抱出来时说的话:
“此子生而睁目,不啼不叫,或有怪异。”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父亲。”
李雾抬头,声音有些心虚:
“烛火从书案而起引燃了窗纱,我……我控制不住。”
说罢,他从衣囊中取出一片焦纸,在掌心摊开。
一片及冠礼笺纸正静静躺在掌中,
纸面已被灼烧出纹路,却偏偏完整保留着“承安”二字的墨迹,
这是祖父李琳为他准备的表字,取“承平长安”之意,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顺遂。
“承安……”
李择言喃喃自语,原本父亲准备的表字卡在喉间。
眼前少年浴火而立,身后残垣如烬,
有未熄灭的火光点缀其间,那是旧时宫阙崩塌后仍在燃烧的火种。
宫阙成烬,星火未熄。
身边长史的咳嗽惊醒了他,李择言解下官服外袍披在少年身上,指尖触到他颈间的红纹,
“从今日起,你的表字——”
他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
“唤作烬阙。”
说起刺史府这场大火,追根溯源还在李雾自身。
这要从昨日傍晚说起,也就是暮春二十三,云脚压城。
李雾正蹲在东厢院书房的樟木箱前整理书卷。
“阿青你脚步麻利些!”
“来了公子,就来!”
阿青一人拉着半车书卷在院门处气喘吁吁。
“你看这天色,眼看就要落急雨了,若再磨磨蹭蹭的淋湿了我的书,我就罚你全部给我重新眷抄一遍!”
他刚将全部家当搬来东厢院。
这处原属于长兄李勉居住的院落,门楣上还贴着之前的“勉”字。
因对方赴开封任县尉,又逢他及冠在即,才依礼让与这位不受父亲待见的庶子暂住。
一根根泛着墨香的竹简,檀香木匣里码着他从藏书阁搬来的《周礼》《左氏春秋传》等书。
当第一声雷响劈开雨幕的时候,李雾正对着《太玄经》打盹。
轰隆一声炸响后,天际滚过闷雷,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被惊醒的李雾慌忙起身正欲合上窗槅。
竹制雨帘却被惊雷劈成碎银子,帘下雕花槅扇在风中狂颤。
他指尖刚扣住窗闩,阿青的声音也带着颤音从廊下飘来:
“公子!雷火中有人影!”
只见庭中雨幕里浮动着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转瞬又被雷火撕成齑粉——
哪里有人,分明是雷光在水雾中织就的幻象。
电光如银蛇游曳坠落,轰然击中庭院中央的青石小径,炸出焦黑的裂痕——
见得焦土之中嵌着一方方正正之物,上面似有文字。
“阿青,将伞递我!”
他攥着阿青送来的桐油纸伞探身望去,好奇心压过了惧意。
踩着积水小步跑去,刚弯腰触到物件边缘。
“郎君当心!”
阿青的呼喊被第二道惊雷碾碎,第二道天雷已至,
相同的位置,不同的是此时此处多了一个正做弯腰捡拾动作的人。
天穹骤然雪亮,雷火劈在三尺外的石墩上,
气浪掀飞伞骨,电光将整座院落映如白昼。
待得家丁们举着灯笼赶来时,只见这位庶公子闭目蜷地,周身焦黑却无半分灼伤。
衣袂冒着火星,颈间却浮出一道血色纹路,蜿蜒如振翅飞鸟,在雨水中明明灭灭。
夜烛摇影,李雾在内室悠悠醒转,
昏迷中似有声音萦绕,却在醒来后忘得一干二净。
婢女捧着犀角汤推门而入,见他盯着案头的方正物什出神——
「一本四四方方的奇怪书籍」
用纸考究,封面斑驳难辨,唯有书侧三个小字“姜太一”清晰可见。
他摸向颈间,触感微烫,红纹已淡如薄霞。
婢女见状以为公子被雷劈的痴了,赶忙为其更衣洗漱,喂汤入眠,暗里祈祷公子一觉醒来后能有所好转。
“都回房歇息吧,我睡啦!”屋里传来李雾虚弱的声音。
次日卯初,书童阿青抱着新裁的月白襕衫立在月洞门前:
“郎君,该去给刺史大人请安了。”
“又不是头回吃闭门羹。”
刚刚起床的李雾正对着铜镜系腰带,瞥见颈间红痕若隐若现,
忙碌间袖中滑落半片枯黄的木兰花瓣——那是母亲临终前塞在他襁褓里的。
他抖了抖衣摆上的竹简碎屑,起身时袖角带翻了砚台,
“咔哒——”
阿青慌忙蹲下收拾,听到李雾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待我在廊下站够半盏茶时辰,估摸夫人的晨妆也该画完第四遍螺子黛了。”
李府后堂,
苏合香袅袅,李雾隔着雕花槅扇望着兄长李勉赴任之前留下的《乙巳占》上的墨色新批,静静等待父亲。
远处传来车马声,青铜车铃的清响中混着父亲和长史的低语:
“安禄山那厮竟要将‘焚香驱蝗’记入国史,当真是——”
话尾被车帘轻掩切断,李雾抬头,
正看见父亲李择言的车架碾过落花,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檐角宿鸟,向着府外而去。
待铃声渐远,李雾立在槅扇后:
“又是直接去公廨了,嘿,多余来此一趟。”
“回去看书咯。”
他转身穿过穿堂,
廊下悬挂的鲤鱼风铃叮咚作响,惊醒了段夫人房中的鹦鹉,
学舌般重复着长史未说完的“焚香驱蝗”,尾音拖得老长。
向段夫人问安时,李雾的心思全在东厢院案头那本怪书上。
大踏步跨出月洞门,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他匆匆的倒影。
鞋尖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月白襕衫的下摆,
他浑然不觉,掌心因期待渗出汗液,黏黏糊糊。
刚走到东厢院口,阿青突然从月洞门冲出:
“郎君!东厢焦土上长出了奇怪的花草!”
焦黑的砖缝间,有一只株寸许高的幼苗顶开碎石,叶片半透明如琉璃,叶脉流转金绿微光。
指尖刚触到草茎,幼苗突然轻颤,光点如流萤汇入掌心,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凤鸣在耳畔萦绕,仿佛来自胸腔深处,又似来自千年之前的某个清晨。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阿青?”
“啊?什么声音?”
阿青一脸弱智状反问李雾。
李雾决意不搭理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径直进屋。
回到厢房,案头烛火早熄,屋内暗朦朦的,李雾想起昨夜隐约间看见的书侧小字:
“姜太一”
他低语念叨,手则迫不及待翻开这本方方正正的灰色封面怪书。
屋内昏暗,李雾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推开窗槅。
晨光如金箔般倾泄而入打在了案台上,也照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之上,映出上面的九个大字: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