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车把我狗一样扔在雪地上时,我后悔得差点哭了。那辆刚刚还热情地让我坐在尾车里打瞌睡的森林小火车,则突突地冒起几股浪漫的白烟头也不回地咣当咣当地开走了。留给我的是蛇一样远去的身子和黑影,让我瞬间感受到了无情和冷酷。而此时迎接我的除了远处的几声狗叫,就剩空中那轮已经偏西的月亮了。还好,它附近的云彩没有遮住它,它依然可以一片片白花花地扑向大地,冷冷地照耀着我和我的影子,把熟睡的远山和苍茫的雪地晃得亮亮的,而这样的背景正好衬托了我的孤独和渺小。
但更严重的事情出现了,我意识到了恐惧,感觉自己一下掉进冰窟窿里,除了黑暗我甚至触摸到了死亡的冰冷。想到这我突然不讨厌那几声狗叫了,尽管它的叫声在午夜是那么清脆凄厉,一声声的没被冻僵。可这是我听到的最能给我壮胆也是最温暖的声音了。
这是四十年前的一个场景,地点是东北,季节是冬季,时间大约是深夜2点,主人是我,起因竟是因为想家。
想家的不止我,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想家的家伙。他是我的同学,一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小子。那次正是他的怂恿,点燃了我回家的烈火。我甚至还得意地认为沾了便宜:不用买车票了。他的一个亲戚在铁路上班,我猜是个领导,可以让火车捎我们回家。于是我和他兴奋地爬上一趟夜里出行的小火车,蜷缩在尾车里冻得和刺猬一样紧缩着身子,但心里高兴得却像饥饿的兔子吃了一筐青草。
火车奔突,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咔咔声和音乐的节拍一样,强弱弱,次强弱弱,这让我很快进入梦乡,而家的味道几次把我从幸福的梦中惊醒。
我的同学比我幸福,他家住在一个叫亮甸子的地方。准确地说就在小火车站旁边。他一下火车就可以快速地钻进被窝,搂着一团火炕的热气睡觉。说不准还能梦到一个女同学呢。
我呢,老天不公。下车的地方叫三人班离家还有足足十八里地。这十八里可没梁山伯与祝英台相送的浪漫,更无一点青春的气息。无有人烟,树木丛生,白雪皑皑,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大山深处,最后终止于我居住的山窝窝里。这意味着剩下的路将要由一个读高中的少年,孤独的一步步丈量,一步步走完。而迎接我的将是荒凉、风雪、黑夜、群山、大河和一片以神秘著称的阴森地段。
说起回家,那时对于我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我就读的学校离家100多里,回家不容易。可我想家,想回到那个山窝窝里。想吃妈妈给我烙的葱油饼,想和弟弟一起去钓鱼,还有门前的那棵柳树,东边的那片草甸子,以及我放在墙脚处捉蛤蟆的蓄笼,这些都强烈地勾引着我,构成了我想家的积极分子,不时加重我回家的念想和决心,有一次回家我甚至走了70多里地也不觉得累。
父亲骂我,说我没出息。老想着回家,书肯定也读不好。我每次回家他都阴沉着脸懒得理我,似乎认准了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
我不管这些,反正一有机会就回家。在我看来回家的路美妙可亲,回家的过程幸福可爱。
但是眼前回家我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是夜行,有两段路我特别害怕,内心的恐惧多来自那里。
一个是我必须要走过一座桥。桥长200多米,宽不足2米,10几米高。下面是冰雪覆盖的河水。此刻它们正暗流涌动,有几处还露出了兴奋的身影,白花花地闪耀着月光。
走夜路最怕遇到坟。可上桥必须要经过两个坟头,两个因为下河救人而淹死的人在那已经埋葬多年。他们的坟头紧靠路边,在惨白的雪地里像两个黑眼睛滴溜溜转动。我背着书包,里面有一个铁饭盒一本书还有一把小刀。这把小刀说起来可笑,是我在男厕所捡到的,我见到它时它正漂亮地躺在腥臊的地上。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刀,快速地捡起来拿到水房冲了又冲,直到那股骚气似乎没了我才兴奋地把它放进兜里。可有几次我还是闻到了刀上的腥臊,这让我对它有了“鸡肋”的感觉。
还好,我没扔掉它,现在它则成了我的武器,我把它紧紧地拽在手里。我知道我要靠它行走和喘气。一把小刀能有多大的杀力?现在回想我那时就是个傻瓜。
走近坟头我暗示自己,他们能救人说明不是坏人,当了鬼也是个好鬼,像蒲松龄笔下的鬼样,说不上长得还很漂亮呢。不用怕。
我那时还没学过心理学,不晓得暗示的作用。可这还真的起了作用,以致我经过他们的坟墓时尽管流汗,可我还是忍不住大胆地偷看了几眼。他们在那安息,看起来没有一点伤害我的意思。只是走过去后我再也不敢回头了,怕那坟墓披头散发张开两张血盆大嘴。
接下来要上桥了。一座木桥高高地架在河道上,朽木一样躺在那没点声息,死气沉沉的。这是我必须要上去的,否则我回家的梦就放这桥上了。
我要感谢那晚的月亮,那天晚上它没有生气,把桥和河道照耀得通亮,让我能清晰地看到河道里一截冻住的树桩。这时我才想起我有恐高症,以前白天走这桥时都吓得哆嗦成一团。9岁那年我的三叔领我走这桥时我曾大哭一场,好在那时的三叔还算温柔背我过桥。在他宽阔厚实的背上我闭了眼,听他呼哧呼哧的在桥上走,我感觉舒服和温暖,一点也没害怕。
三叔说这个桥下淹死过好几个人呢。
可这次没有三叔,我要自己过了。我幻想着三叔突然在桥头出现,回忆着他背我过河的情景,这真的是痴人梦想,只有傻瓜才这样天真。
开始上桥了,我把小刀放入书包。我觉得它现在是个废物,想到它的骚气和出身我愈发觉得它讨厌无比。我一步步向前挪。事实是我也只能挪,桥面太滑了。上面有坚硬的冰雪,我知道不小心会掉下去,不是淹死而是摔死,那样我就太惨了。想到这我开始骂那个怂恿回家的家伙:犊子玩意,是你把我害成这个熊样,比乌龟还狼狈。
我不敢向桥下看,可事实是我总也控不住地向下偷觑,这种心理后来常使我想起坐同事车出门的一次历险。那时他刚学会开车不久,突然看见路口站着一个交警,他自言自语,可别撞到警察啊。谁知还没等我搭话,他竟一踩油门忽地一下把车开向了那个交警。好在交警反应机敏否则不堪设想。这是典型的瓦伦达心理,而我当时就有这种心理,越不想看越想看。结果是我的两腿颤抖不停,牙齿碰撞的快要冒出火花,感觉自己悬在了空中。那几个黑洞洞的冰窟窿像黑眼珠一样正眨呀眨呀地引诱着我。
可别掉进冰窟窿里,那样还不如摔死好呢。
可我必须过河,河那边有家。我没退路了,谁让我今晚必须回家呢。
我想爬过去,可怕人笑话。怕一旦有人来看见桥上爬行的怪物,接下来我的笑料会添油加醋地传向四方。这样父亲更有话说了,他会更认为我没出息。
事实上那天晚上除了我,半个人影也没有。我好像到了某个冰雪世界的星球之上。
终于我没有选择爬,而是一点点挪。这回是我的腿肚子转筋,血压升的绝对比桥还高。更可恶的是起风了,风开始一阵阵地扑向我,我感到了桥的晃动,心跳更快了,两手死死地扣住桥面。我想起了一句话:上帝让谁死亡,就先让他疯狂。我怕这是天意,这样的话我的小命可就快了。
我想起了一个办法,蹲下去往前挪,这样似乎笨拙而猥琐,但可以减少风力,重心下移,手还可以借助桥面最大限度地保持我的平衡。这办法奏效,当我蹲下去时身体稳重,视野集中到眼前的一小块地方,不再眩晕,似乎多了些安全感,这无疑让我的勇气大增,挪动的更快更稳。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过了桥。当我回头看那桥时我确信自己没掉下去,没有摔死,更没有掉进冰窟窿里,看来这才是天意。
“夜里走路我不怕,我有金刚铁指甲,我有七杆八条枪,我有火龙照四方。”我心里开始反复念叨起这几诗来,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