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张不错走出医院门口,拍了拍手中的病历本,心里盘算着,就为这份破复查报告,还专程请了半天的假。张不错挠挠头,心里想着得赶紧回去,不然,“大小姐”又要发飙了。想打车又舍不得,张不错正试图跟自己和解,“公交嘛,也挺快的,来得及,肯定来得及”。
于是,张不错踏上公交站台,运气不错,那趟回去的公交刚好进站。车上空无一人,张不错和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将自己整个身子都陷进角落的座位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公交车缓缓启动,他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感受着引擎规律的震动,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紧绷的眼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一种久违的放松,扑面而来……
曾经有段时间,张不错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精神衰弱,一直无法正常入睡,却不曾想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可以很快入睡,而且睡得异常香甜,原因不明,有点离谱。
自那以后,张不错对公交车的后排座位有种莫名的亲切,一如现在,整个人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恍惚。只是现在跟以往还是有些不太一样,毕竟还有班要上的,一根弦绷着呢。迷迷糊糊间,张不错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小伙子,别睡了,到终点站了”,原来是公交车的司机师傅。
什么?终点站!张不错心里咯噔一下,嗖地一下地跳起来,膝盖还磕到了前排的椅背,传来一阵闷痛,这下彻底清醒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车厢,陌生的终点站。他连滚带爬地冲下车,重重地用手掌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发出“啪啪”两声脆响,“完了完了……居然睡着了!”。张不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如果现在打车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在公司午休时间结束前回到公司。只是最开始的省钱倒成了一个笑话,现在反倒是花得更多了,还真不如出了医院直接打车呢。
张不错一脸沮丧,无力地将手举高,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还特地跟司机师傅说了一声。“师傅,赶时间,能不能尽量快点?拜托了”。司机师傅倒也爽快,“好咧,坐稳了”,抬脚就是一脚油门,直接推背起步。怎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去的外环路口,一场车祸把路面给堵得满满当当。
司机师傅扭头望向张不错说道,“小兄弟,你也看到了,这我也没办法了”。张不错说了声,“嗯,好吧,谢谢啊”,看着前面拥堵的路面,又嘀咕道,“怎么会这样?”。司机师傅苦笑道:“生活就是这样的”。张不错又问:“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师傅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缓缓地说了一句:“我以前是讨厌开车的”。
不管怎样,终于回到了公司,一路上张不错都不停地在做心理建设,“大不了,老子不伺候了,嗯,就这样,对,不干了”。刚坐到工位上打开笔记本,“大小姐”——部门项目经理李舒然,就站在了张不错的工位前,冷冷的说道,“张不错!你只是请了上午的假,现在已经迟到超过一个小时,按旷工处理,罚款 200,并扣除本月绩效”,然后轻蔑地瞟了一眼张不错,转身离开。
张不错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下,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张不错抓起笔,快速翻开桌面上一本A4大的草稿纸,找到那页写着“李舒然”字样的手画火柴人,用圆珠笔狠狠地戳了几下。额?一股杀气,一个鬼魅的身影又出现在张不错的工位前。大小姐不知何时又转身走了回来,张不错立马收起草稿纸,大小姐先是盯着张不错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说道:“之前你负责的那边功能,需求做了一些小调整,文档都邮件发给你了。马上改一下,明天上测试环境,你抓紧时间,这个需要很重要”,说罢,再次扬长而去。
这是一座位于南方的三线小城市,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张不错生于此,长于此,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没离开过这座城市。那年,一纸录取通知书,才让张不错感觉从沉重的学习压力和父母无限的期望中解脱出来,哪怕那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一晃四年,正当张不错以为从此江湖路远,未来可期的时候,张不错的父亲亲赴学校,把张不错生生地按了回来,原因嘛,也很简单。
这么一个小城市虽然经济一般,却有着一个规模很大的地方支柱型国企,如你所想,在这里的人看来,能有个混上一个编制。不说荣华富贵,至少以后的日子算是有了一个很不错的着落。于是,张不错的父亲恰巧跟这个国企的某位副总,是曾经一起扛过枪、喝过酒的战友,又恰巧这个国企刚好要招聘一些技术类型的应届生,更巧的是张不错学的就是计算机。
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张不错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但每次看到父亲威严的神态和斑白的两鬓,还是默默地缩了回去。其实这样的安排,对张不错而言,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虽然没有年少轻狂挥斥方遒,却落得个简简单单舒适安逸。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张不错入职之后,就被分到了大小姐所在的开发部门。
大小姐之所以能称之为大小姐,也就在于其刁蛮任性、喜怒无常。上班只做三件事:开会,喷人,在开会上喷人。作为领导,从态度到能力都是如此的反直觉,她是怎么做上来的?张不错疑惑不解。产品不懂,代码不写,也能当领导?“阿琛,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子的,做领导不应该是这样的。”张不错终于理解为什么说,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攥紧的拳头却找不到挥舞的方向,张不错也学会了得过且过的糊弄。在大小姐阴影下,张不错逆来顺受的生存技巧也愈加熟练,只是有些时候总感觉哪里少了点什么,很不踏实。平复过心情,张不错开始仔细地将文档里的需求变更梳理细化,然后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多了,有得忙了。张不错扶了扶眼镜,开始熟练地复制粘贴。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同事纷纷收拾起身,打卡下班,张不错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抬头间看见,夕阳的余晖照进窗台,斑驳的光影抚摸着细细的尘埃,仿佛回到了初中那个被罚值日的傍晚,莫名的委屈兜兜转转又跑了回来。矫情解决不了问题,张不错用力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家里还等着一起吃饭呢,然后掏出电话。
“妈,今晚加班,你们就不用等我了,先这样吧,这边很忙,挂啦”。也不等那边唠叨完。张不错就挂了电话,迅速从抽屉翻出压缩饼干,一边咬一边查看满屏滚动的编译日志。经过一夜的奋战之后,张不错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自家的房门,抬眼看到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