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只套了一条平角内裤的西奥多·霍洛威打开公寓的拉扇门,走进阳台,往栏杆边上一站,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他视野范围内的洛杉矶就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天际也被夕阳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金红色。穿越薄薄一层云幕的太阳光线打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道道破碎的霞光,将这座本就梦幻的城市笼罩在炽热的余晖之中。
——这就是他喜爱这座城市的原因。
不是因为这里有好莱坞,也不是因为遍地的美食,而是因为这幅不寻常的景色。
如果不是因为贪恋这景色,西奥多也不可能在这座有他父亲存在的城市里多做停留。
两年以前,西奥多·霍洛威因为和父亲哈里森·霍洛威大吵了一架而离家出走,理由也很简单——他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试问有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老婆马上就要离世的情况下还在外面鬼混?
哈里森就做到了。
当时西奥多的母亲在布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里忍着病痛苦苦支撑只为见自己深爱的丈夫最后一面,然而哈里森这个做丈夫的要不就是打电话不接,要么就是说正在尽力往回赶。
结果就是母亲苦撑了半天,最后还是带着遗憾离世了,而哈里森这个混蛋可倒好,母亲被盖上白布后,他才踉踉跄跄地走到病房门口,一身酒气,满脸通红。
——试想一下西奥多当时有多愤怒吧!
他直接当着医生和护士的面冲上去给了自己老子一记直拳,将他撂倒在地。
母亲的葬礼结束后,西奥多就提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家,自己在外面租公寓住。
当然,哈里森早就知道自己儿子离家出走后的下落了,毕竟后者并没有因为赌气选择从高中辍学,而是坚持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哈里森只给学校的老师打了几通电话,就搞清楚了西奥多离家出走之后的新住处。
但是他并没有去西奥多的新住处找他,求他回家,而是默认了这一结果。
他对西奥多“选择独立”表示尊重,除了定时跟他打个电话询问最近的情况,需不需要一些资金援助以外,基本没有来干扰过他的生活,哪怕是圣诞节,父子也不会团聚。
——也许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又或许还没有。
但无论如何,西奥多都没办法彻底原谅这个混蛋。
当然,他也曾试想过和这个混不吝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摆在眼前的现实就是他需要钱,上学需要钱、租公寓需要钱、日常生活需要钱,而这笔钱光靠他抽课余时间打工可赚不来,洛杉矶的消费水平实在是太高了。
更何况,西奥多最近还收到了洛杉矶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大学的学费非常昂贵,把他自己卖了恐怕也拿不出这些钱。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向银行借贷以完成学业,这是摆在他面前的可行选项之一。
但这么做也就意味着毕业之后的数年时间内,他每天都得为了偿还这笔巨额贷款而发愁。
这就好比亲手往自己的脚踝上铐上了脚镣,而他完全没办法预估自己什么时候能解开它们,他的生活会因此完全失去掌控,从他自己做主滑向银行替他做主。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生活。
于是在权衡再三后,他还是选择给哈里森打去电话,并没有明说找他要钱,西奥多开不了这个口,毕竟当初是他自己选择离家出走的,碰壁后再扭头回来寻求帮助的行为太婊了,他只是告诉哈里森自己收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仅此而已。
如果哈里森什么都不说,那他就挂掉电话去借学贷,反正也没他妈别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愿他毕业后的工作能供他还起学贷。
如果哈里森主动向他提供经济上的援助,那就皆大欢喜。
当然,西奥多自己也承认这种行为没比直接开口要钱好到哪儿去。
但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情:从一个老混蛋的钱包里撬钱也算是对他的报复,而且即便他不撬走这些钱,哈里森也会把这些钱用在别的女人身上,那还不如把钱攥在自己的手里。
——这里是洛杉矶,为了钱牺牲色相的婊子遍地都是。
“——甜心。”
西奥多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于是呼出嘴中的烟雾,回过头去。
卧室床上躺着一个漂亮女人,手里正拿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仔细端详,眼神里写满了名为“羡慕”的情绪。
女人名叫拉维娜·索恩,原本是西奥多的邻居,比西奥多大四岁,目前正在曼哈顿海滩附近的一家纹身店里工作。
西奥多见过不少她设计的纹身图案,大多都非常精致漂亮,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很喜欢做这件事情,毫无疑问,她算是选对了行当。
拉维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那种“肤白貌美车灯大”的知性美人儿,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野性”。
首先她的长相就带给西奥多一种不羁的洒脱感: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挑,眉形凌厉,搭配上那双漂亮的深褐色杏眼,一切都显得非常完美。她的鼻梁笔直微翘,唇形饱满,唇角微微上挑,笑起来总是在无形之中自带一股随性的不屑。
她的肌肤呈现出加州阳光赋予的健康又漂亮的小麦色,无声无息中散发着一股“原始气息”,又因为她经常在海边冲浪,她的身上带着明显的比基尼晒痕,和她的肤色形成了一种鲜明而诱人的反差。
至于拉维娜的身材嘛……
啧啧。
她属于那种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类型,冲浪的业余爱好和纹身师的职业工作让她的手臂有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肩背既紧致又结实,但却依旧保留着女性特有的柔美曲线。腰肢纤细,腹肌明显,腿部修长,从上到下都带着一种健康而奔放的野性魅力。
性格方面,她很容易亲近,即便是地球上最内向的人在她身边也很难产生紧张感。
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拉维娜在西奥多眼里至少也是八分水准,一分扣在她身上有一些纹身,毕竟她是一名纹身师;一分扣在她的皮肤并不怎么细腻,毕竟整天又是冲浪又是晒太阳的,皮肤状态能好就见鬼了。
显而易见的是,西奥多和她的关系很好,否则她也不可能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床上。不过,需要强调的是,她和西奥多并非情侣,只能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是“玩儿玩儿”。
她在开启这段感情之前就直白地告诉过西奥多,她不会和任何人坠入爱河,情感问题对她来说是一种束缚,她不会被任何一个雄性所束缚,哪怕这个雄性再帅气再有钱床上功夫再怎么好也不行。
就拿西奥多来说吧,他虽然是个穷小子,但他胜在年轻有活力,人长得也帅气,
十分制的话怎么着也得有个八九分吧?
可拉维娜还是不会和他谈恋爱。
这对于她来说是原则性问题。
只能是玩儿玩儿。
一切起源于身体需求,也会终于身体需求,情绪价值只是额外的衍生物。
对她来说,如果将情绪价值设置为最初的基点,为了巩固情绪价值而追求身体需求的话,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不过西奥多和拉维娜很合拍,不仅仅是指身体上很合拍,性格也很合拍,就连生活态度都有相似之处。一开始他们只是邻居,后来为了省钱,他们开始合租同一间公寓,在享受美好同居生活的同时,还减轻了经济上的压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这样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因为西奥多即将为了上大学搬离这里,拉维娜只能自己一个人付租金了。
不过她打心里为西奥多感到高兴,这是实话。
“——我真为你感到骄傲,甜心,”她说,“我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
拉维娜的出身并不好,换句话说,她没有上大学的经济实力。
不过根据她以往的说法,就算她的家庭有那个经济实力,她也只能在社区大学里混日子,毕竟她并不爱学习,也不是那块儿料,去上大学只能是浪费钱。
“但你现在一样过的很好啊。”西奥多背靠栏杆,对着靠在床头大方地露出美好胴体的拉维娜说道,“你经济独立,干着自己喜爱的事业,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自由时间,你喜欢去海边冲浪,说走就能走,很多人羡慕还来不及。据我所知,不是所有人大学毕业后都能活的像你一样洒脱,大部分人都会迫于各种压力干着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拉维娜随手将西奥多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又顺手抓起了啤酒瓶,吞了一口酒水,“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告诉我,上大学最有意义的时光是课间时间。他给我举了很多例子,让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我猜这跟上班摸鱼给人带来的感觉一样。”
“哈哈!也许吧。”拉维娜笑了,“但是很遗憾,我没有那个经历,虽然他说那段岁月很有趣,可我完全没办法感同身受,所以我对你只有羡慕,毕竟你有了体验这段岁月的机会。”
“话别说的太早,我还不一定会去报道。”西奥多回答,“情况有些复杂。”
“啊哈,我猜你遇到了金钱问题。”
“总是金钱问题。”西奥多点头承认。
拉维娜又吞了一口酒水:“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去,西奥,你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西部大学——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所好学校,里面有很多精英,以你的能力,你以后也会是其中的一员。别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这将会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你只是想等我日后发达了来找我要钱。”西奥多半开玩笑地说道。
“嗯,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前提是你先发达,”拉维娜被逗乐了,“说真的,甜心,如果我有钱供你上大学的话,我不会犹豫的,但这不是一笔小钱,我一时间是拿不出来的,你只能自己想想办法——说到办法,你真要回家去见你那个不称职的爸爸吗?”
“他希望我回去一趟,我也得回去一趟。”西奥多耸肩道,“这是两个糟糕选项中相对不是那么糟糕的选项。”
“如果他不给你钱的话呢?”
“要么去借贷款,要么选择放弃。”西奥多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拉维娜,“或许我会去你的纹身店里工作,听起来会很有意思。你们那里应该不介意招收什么都不会的帮工吧?”
“啊哈!只要你肯来,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只需要站在门口当人体模特,到时候你就是我们的人体招牌。”拉维娜调侃道,“肯定会有不少年轻女孩儿因为你进来,我敢打赌。”
“要是我不穿衣服恐怕会更多。”西奥多将烟头戳进阳台的烟灰缸里捻灭,然后径直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很自信嘛,真不错。”拉维娜立刻缠了上来,用她那烈火红唇亲吻了一下西奥多的脸颊,“乖弟弟,趁你现在还有时间,要来一次吗?”
西奥多回头打量了一番拉维娜,然后将她反手压在了床上:“丑话说前头,一次可不够。”
XXX
晚上,从拉维娜的温柔乡中脱身而出的西奥多乘坐公交车来到奥林匹斯山的豪宅区,他在离家出走前就是住在这个地方的:他的家坐落在山坡之上,后院有泳池,可以在躺椅上看到半个好莱坞的景象,距离派拉蒙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换句话说,这是很多人羡慕的风水宝地,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没办法得到这样一栋漂亮的豪宅,而西奥多几乎可以说一生下来就住了进去。
那么,这是否能说明西奥多是个富二代贵公子呢?
很遗憾,并非如此。
西奥多的父亲并非什么可以一掷千金购置这样一栋豪宅的有钱人,他不是什么天使投资人,也不是影视界的大佬,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他此生致力于帮助那些真正的有钱人解决麻烦。
换句话说,他的父亲是一名清道夫,每天在法律的边缘游弋冒险,替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出卖自己的灵魂,好让那些人死后能够顺利上天堂。
据说当年他的父亲帮助了某个有权有势的人解决了一个非常大的麻烦,而那人为了对他表示感谢,大手一挥,直接将豪宅送给了哈里森。
那人是谁?
哈里森又帮他做了什么事情才换来了如此丰厚的奖赏?
西奥多一概不知情,他的双亲也几乎不会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但西奥多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毕竟做这一行的致力于帮别人解决麻烦,有坏事才能赚到钱……
所以西奥多也没有主动问过,因为他知道像这种坏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无论如何,西奥多久违地回到了这栋豪宅,这栋豪宅还是和以前一样死气沉沉,就连门前栽种的植物都和两年前无甚差别。
西奥多进门时,他的父亲哈里森早已在门前守候多时,他罕见地没有喝酒,至少西奥多在经过他时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臭味。
——怎么回事?
西奥多心想。
——莫非他是在试图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吗?
——难道他不觉得现在做这件事情有些晚了吗?
“西奥。”哈里森看上去又老了几岁,胡茬乱糟糟的,显然是最近疏于打理个人形象了,要么是他工作太忙,要么是他已经处于中年危机的状态了,哪怕是睡几个比他年轻的女孩儿也不会扭转年龄增长的颓势,只会放大他的力不从心,“好久不见了。”
“我想也没有那么久吧。”西奥多回答,“——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哈里森微微露出笑意,“你呢?”
“我也一样,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好了。
到这里,无论是西奥多还是哈里森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他们父子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再加上许久未见,哪怕是搜肠刮肚也难以找到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了。
所以西奥多只能直接切入正题:“你在电话里说想让我回来一趟,现在我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你收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是的。”
“这是一件好事。”哈里森说道,“我想给你庆祝一下。”
“庆祝?”
“没错,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你要带我出去吃饭?”
“不是,就在家里。我亲自下厨。”哈里森笑着说道,“我刚才就在准备,在此期间,你可以随便转转,看看你原来的房间之类的——饭好了我会叫你。”
哈里森该说的说完,扭头进了厨房,西奥多当然选择留下来,不是为了哈里森和这顿晚餐,而是因为他得解决学费的问题……
他脱掉外面的衬衫,露出白色背心,随便在豪宅里面逛了逛。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家里的一切陈设都和他离开前差不多,但是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疏离感,就仿佛他现在是在参观陌生人的家。
或许这意味着自从母亲去世,他和这个家的唯一联系也就被切断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种疏离感。
他先去了自己原先居住的房间,里面的一切都符合他的记忆,几乎没有丝毫改变。
书柜里面塞满杂七杂八的书籍,床下的箱子里塞满了花花公子的杂志,还有那些该死的日记本,它们依旧完好无损地待在书桌上锁的抽屉里……
当初西奥多离家出走算是“轻装简行”,只带了自己攒下来的钱和一些必需品,这些属于过去的东西都被他抛在了原地,他也不介意被任何人发现这些东西,因为他原本就没打算回来。
但他最后还是回来了,发现这些东西还在原地等着他。
——计划毕竟赶不上变化嘛。
西奥多将日记本放回抽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后坐在了床边,然后又随着惯性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密的裂纹看。
那道裂纹的纹路早就印在西奥多的脑海里了,现在的他哪怕只是闭上眼睛也能用手指在空中画出那道纹路的具体走向。
然而他还没画完,楼下就传来一连串的咒骂声。
家里只有西奥多和哈里森两个人,所以是谁在骂人显而易见。
西奥多睁开双眼,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厨房门口,发现哈里森把厨房搞得像是飓风过境后的灾难现场,他做出来的牛排就像焦炭,奶油土豆泥就像一坨屎——油管上面的教学视频肯定不是这样教人做饭的。
不过西奥多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他甚至在刚才脱衬衫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并为此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毕竟在母亲生病住院之前,做饭这种工作向来都是她在做,哈里森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就算进,也是为了拿酒。
而现在她人不在了,哈里森完全无法胜任她的工作。
哈里森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西奥多,挥了挥手中的铁夹子:“我只是接了个该死的电话……生意上的事情……”
——没错,生意、生意、生意、生意,总是该死的生意!
西奥多心想。
——这些年为了生意究竟耽误了多少事?
哈里森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用夹子夹起牛排丢进垃圾桶,然后顺手将铁夹子扔进洗碗池,这样消极的肢体语言像是在表达“这牛排太难照顾了,老子不伺候了”。
“走,我带你去外面吃。日落大道的那家新开的墨西哥餐馆怎么样?”
“太折腾了。”西奥多说道,“随便点个什么外送披萨吧。”
“披萨?这可算不上庆祝。”
“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庆祝。”
——至少不会和你庆祝。
所以,到了最后,哈里森设想中的精致晚餐变成了廉价的披萨派对,对此他感到非常遗憾,内心满是愧疚之意,而更让这个成熟男人感到受伤的恐怕还是儿子西奥多的那副不悲不喜且毫无波澜的扑克脸。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不抱任何期待,所以完全没有表示出任何失落感。
哈里森知道,这意味着他搞砸的不仅仅是今天的晚餐,他还搞砸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而西奥多永远不会原谅他。
——一个一生都在致力于为别人解决麻烦的清道夫到头来却没办法解决自己的家庭问题。
哈里森始终没办法接受这个讽刺的现实。
他一直在尽力补救,但只会越搞越糟。
“——虽然我搞砸了晚餐,但是祝贺你成功被大学录取,儿子,我为你感到骄傲。”哈里森举起酒杯致意,“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西奥多也举起杯子,当然杯子里面装的不是威士忌,而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果汁,“我也一样。”
“有关学费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会解决的。”
在西奥多看来,哈里森整个晚上的拙劣尝试都不如这样一句话重要。
“……你会帮我付学费?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当然了!你可是我的儿子!”哈里森笑着说道,“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这样那样的冲突,我们也因为这些因素尝试着不去干涉对方的生活。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能接受我提供的帮助,这很重要,这不仅仅关乎你和我,也关乎你的母亲,我相信如果她还在,她也会要求我对她希望独立的孩子伸出援手,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身上背上高额贷款。”
——多么蹩脚的理由啊。
西奥多心想。
——他难道不知道我当初离开家是为了避开他?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独立”,哪怕到了今天他还在对这个问题避重就轻吗?
这是实情。
西奥多当时因为母亲去世不知所措,又对父亲失望透顶,一心只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压根儿没有做好彻底独立的准备。
四处碰壁后,他也想过要不要回家算了,但是那口气让他留在了外面,经过一段艰难的时期后,他的生活重归平静,一直到今天……
“没有额外条款?”西奥多问道。
“额外条款?”
“你向我提供的这笔钱,有没有额外的要求?这还是你教我的:埋在合同里的不起眼的小字条款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没有!”哈里森放下手中的酒杯,煞是认真地解释道,“听着,西奥,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是我的儿子,这也不是什么生意,这是家庭事务。”
——嗤,家庭。
西奥多心想。
——这个字眼竟然会从这个人嘴里吐出来,多么可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论西奥多对自己的父亲有多么不满,现在学费的问题解决了,他的心里只有感激。
“Okay.我接受,”西奥多点了点头,“谢谢你。”
“没必要。”哈里森说道,“我希望你的大学生活能够多姿多彩,毕竟大学就像是一个小型社会,你会在那里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我说的不仅仅是知识,孩子,而是那些能够让你变得更完整的独特经历。”
“上大学最有意义的时光是课间时间。”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哈里森笑道,“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你的时光,孩子,你会需要的……呃,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我也没有资格教育你该怎么做,但是我也希望你知道,无论今后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而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
“Jesus christ…”西奥多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试想,此前三天两头不着家,回家就是醉醺醺的父亲突然变了个性子,摆出一副人生前辈的姿态教导你该如何面对大学生活……
Nah.
比起一个蹩脚的好父亲,西奥多还是更习惯于面对一个老混蛋。
“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了,先吃饭吧……”哈里森摆了摆手,拿起一角披萨递到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