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坞府城,东,宣阳坊。
闹市嚣尘,仅隔一街之距,已无熙来攘往景象,齐整宽阔的道路显得静穆,锦衣男子身影向前缓缓踱步。
天穹浊云昏暗,枯叶拂地的沙沙声总能伴着几声咳嗽,人影浅淡摇曳。
兽头朱漆大门前,一名身穿碧色烟纱裙的小丫鬟正左右张望,双眉紧皱,眼中忧色愈重。
近前细看,小丫鬟年岁不大,碧眼盈波,眼睫黑长,身姿玲珑娇小,极有灵气,这般摸样已然是个美人胚子。
远处脚步声渐近,倏然台阶上碧色裙摆微扬,小丫鬟顺阶而下。
“公子你没事?大夫不是说近来秋风肃寒,让你不要外出吗?”
“无事的,我不过是透透气而已。”
“每次都这样,我...”
小丫鬟正准备“说教”,锦衣公子手更快些,抿嘴微笑,从身后提出一个油纸方包,蜜甜枣香若有若无的飘入鼻中。
“余心斋的枣泥酥饼!”
小丫鬟睫羽眨动,眸光盈盈,看着油纸方包不由音色都提高几分,但旋即小脸一变,横着眉,撇着嘴道:
“哼,就知道拿这些哄我,我才不稀罕!”
话音未落,小丫鬟皓腕轻抬,眨眼便把方包提溜过来,侧身拥着锦衣公子的左臂,两眼弯弯,赶紧催促其进府。
...
夜深,方氏府邸,烛火通明,时有杂声,隐约可见下人提笼穿廊而过,偏侧一处院落,稍显幽寂。
虫声唧唧透窗而闻,一道清脆银铃声突兀响起,鸣虫哑口。
“公子,你的司南佩呢?”
“送人了。”
“那你的白玉扳指呢?”
“抵债了,喏,那。”
已换上宽大素袍的清瘦男子抬头示意不远处的桌上,还余几块枣泥酥饼,摊开的油纸上还散着零碎的面皮残渣。
小丫鬟抬眼望过去,不禁扶额,一如既往的出门不带钱,有什么给什么。
哎!得亏家底厚。
“得嘞,反正您是不心疼,谁让您是这泊坞府有名的善财童子呢...”
小丫鬟习以为常,只是最近自家公子神神叨叨,老说别人在发光什么的,最近常背着她偷摸出去,难免言语讥刺几句。
与之对话正是今日的锦衣男子,泊坞府大族方氏长子,方生。
方生,出生时彩霞成绮,惊雷异闪,弱而能言,观眼中灵韵不似幼儿,聪敏过人,一时名盛,谓之“神童”。
不过一游方术士游经泊坞府城,闻此传言,便化作一邋遢花子前去方府讨饭,百般刁难无理。
府中下人正想轰走,恰遇方母牵着还是孩提的方生,方母本就良善,未作计较,仍有礼相待,予了吃食和几许钱银。
乞丐顿时大笑,目露精光,直直盯着小方生,让人心里发毛,道出十六字批语,随后化为灰布道人洒然离去。
“宿世前慧,命灯天缺,弱冠之寿,过则天佑”。
起先方府众人并未在意,只当是江湖戏人,一神棍尔,想多讹一些钱财,江湖闹市常有这类凭空变罗雀,男人变女人的的戏法,俗称彩戏师。
可随着方生的年岁稍长,至弱冠已不足两年,虽早慧,但体弱不健,闻难应,嗅不觉,食味淡,目视不明,如半百老人竟有五感渐衰之症。
名医遍访,药石无用,有心人这才想起当年邋遢花子的十六字批语,想再寻其医治已是无从寻起。
明月高悬,方生窗台案前端坐,凝神专注的看着一本名为《城隍叙录》的古籍。
城隍者,分職幽明,共理民物,有“佑邦”“弭戾”“雩泽”“郎霁”“通幽”之任,执护城保民、阴司冥务、疫疾札瘥...
摘注:《建朝太祖实录》卷三八:城隍,庙在皇都天圣府者,封王爵。丈泽、太和、稷等三府州皆封为王,正一品。其余各府州县,府为威灵公,秩正二品;州为灵佑侯,秩三品;县为显佑伯,秩四品,各系以“监察司民”之号...
方生放下古籍,抬手又拿起一本《狐鬼志》,书上的记载似是而非,满是艳腔**,又有杜撰之嫌,索性放到一边。
方生本是他乡客,无心竟成此世人,就是不知是他大梦此方世界,还是此方世界梦他呢?
生活原本如一,就算身患怪症,没几年好活,但以方府的钱财,及在泊坞府的地位,倒也绘声有色,过得滋润。
但月余前,方生双眼突感古怪不适,只见身边之人散发着色光,各有同异,几经折腾,他发现灰杂者病,白光多是易于相处之辈,散余周身三寸左右,至于其它,还有待探究。
双眼古怪之感时有时无,凝目久视之后便觉头晕目眩,精神困顿,还犯恶心,多方尝试才能稍加控制。
就这他也觉无什么怪异,只当是久病的后遗症,可几天前的城隍庙会,才让他隐约感觉这个世界和他生活的十几年间似有不同,或是现在所看才是真实...
那些常人好似看不到的事物或“人”,也许那根本不是人。
方生开始尽力去寻找答案,查阅典籍和古书,打探轶闻奇事。
罢了罢了,天地之广,无奇不有,自己来到这不就是最大的怪事吗,方生心道。
“咳咳...咳...“
“公子,我还是把窗户合上吧!“
小丫鬟动作利落,几下就把透着阵阵凉风窗户给合上了,然后就站在方生边上踌躇不语,不时盘玩发丝,咬着手指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吟儿?有事?”
方生眼角余光一督,头也未抬,依旧看着书,只是轻声开口问道。
“那个,公子,你...哎呀!就是...就是方伯伯已经将二夫人和二少爷带回府中,准备让你明日过去打个招呼。”
“公子要去吗?不想的话我就说你身体不适算了。”
小丫鬟眼睛溜光,抬着头小心翼翼的察看着方生的反应。
方生这才想起这个便宜爹在府外养了一对母子,母亲病逝,又因自己的缘故,碍家族规矩再娶了一房,毕竟得多生养一健常子嗣承续家业,方生并无不满,本该如此,再说这位便宜父亲并不亏待自己,甚至于算关怀备至。
不过小丫鬟的反应让方生只觉好笑,放下书籍,抬手摩挲着小丫鬟的头,温声道:
“没事,去。”
“不许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小丫鬟嘟囔一声,迅速把方生的手掌狠狠甩下,摸了摸自己的头,眼里满是不忿。
方生无奈一笑,谁让他以前老说小丫鬟矮呢,又自顾自的看起了书,但心里却是想到自己此世的母亲,那是一位既善良温婉也漂亮的女子...
“生儿,快来陪娘亲荡秋千!”
“不要!幼稚!小朋友才玩这种东西。”
“可生儿不就是小孩子吗?呜呜呜...才这么大点就嫌弃娘亲了?以后可怎么办哦!还是小时候的生儿可爱,吃奶还会脸红呢!那时...”
“啊!!别说了,我陪您,我陪,求您别说!”
“这才对嘛,生儿乖,娘亲等会带你买好吃的。“
...
“我家生儿真是天底下最最最聪明的小孩,这才多大啊!以后肯定比你爹厉害多了。“
“以后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们生儿,娘亲可是攒了许多漂亮的首饰呢...“
...
“月娘娘,照东堂,我家有个小儿郎...床头婆婆边边上...”
“生儿要乖啊,娘亲很快...很快就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