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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即是生命!”我将生锈的铁盔扣上头顶,听见父亲用马掌废料敲打盔甲的接缝处发出闷响。莫德跪在我脚边,把《哲学通信》的残页塞进马鞍带——这是我们从乡绅家焚烧的禁书堆里抢出的“圣典”。远处城堡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塔楼窗口飘来的葡萄酒香里,混着村口绞刑架上若有若无的腐臭。
“女性怎能当骑士?”我按住腰间母亲用陪嫁银器熔铸的断剑,剑柄缠绕的皮线还沾着父亲补鞋时的木屑,“去问问伏尔泰先生吧!他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而我们,要做最先融化的那片雪。”
莫德突然站起身,她补丁摞补丁的裙摆扫过满地碎石,露出小腿上新月形的旧鞭痕——那是去年冬天为抵欠税,被治安官用马刺划的。“骑士美德?”她冷笑一声,从围裙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黑面包,“这才是我们的‘怜悯’,阁下要尝尝吗?”
我降生于罗什福尔村的石屋,摇篮是用报废的马槽改的。母亲说,我周岁抓周时,推开了银汤匙,攥紧了老磨坊主送的木剑——那木头还带着松脂香,后来被我磨成了练习用的匕首。
每个周日,我都会躲在教堂后排,透过彩色玻璃窗的碎光,偷看骑士们向神甫缴纳“赎罪金”。他们的盔甲擦得比祭坛上的十字架还亮,可当农夫们跪求减免赋税时,那些镀金马刺总会不经意间碾过对方的手。
“真正的骑士要保护弱者。”退役的跛脚骑士巴特尔教我用树枝对练时,总爱这么说。他的剑带褪成了灰白色,里面藏着发硬的奶酪,每次分给我时都谎称“刚从侯爵餐桌上顺的”。直到有天我看见他在谷仓里给伤口换药——那道从肩胛骨贯穿的剑伤,据说是替主人挡箭留下的,如今却连敷药的草药都要偷采。
我学会了骑马、射箭,甚至用拉丁语背诵《罗兰之歌》。但当我第一次参加领主举办的“骑士游戏”时,裁判却大笑着掀翻我的盾牌:“女人的战场该在厨房,不是马球场!”周围的贵族小姐们用蕾丝手帕掩住嘴,她们袖口的钻石晃得我睁不开眼,却照不亮她们眼底的讥讽。
十七岁那年秋天,国王的新税单像落叶般铺满街道。我在溪边撞见三个醉醺醺的“骑士学徒”,他们斗篷上绣着“劫富济贫”的纹章,正用皮鞭抽打一个偷摘苹果的女孩。
“放开她!”我挥动赶马的桦树枝冲过去,树枝断裂的脆响混着他们的惨叫。女孩蜷缩在树下,颈间挂着枚生锈的十字架——和我母亲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为首的少年捂着流血的额头,贵族特有的尖细嗓音里带着哭腔,“我父亲是新上任的司法官!”
我这才认出他斗篷下的徽章:镀金野猪啃食麦穗——正是上周强占了巴特尔大爷耕地的那位大人的家徽。
三日后的深夜,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整个村子。母亲把我推进地窖时,我看见父亲被反绑在马鞍上,治安官的皮靴踩在他胸口,金属马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私闯贵族领地,意图谋杀。”治安官慢条斯理地念着罪状,手里把玩着我那把断成两截的木剑,“念在初犯,交三十里弗尔罚金。”
“我们连三十苏都没有!”母亲扑过去抓住马缰,被骑士用剑柄扫倒在地。我躲在暗处,听见父亲喉间发出濒死的呼噜声,像极了去年被宰杀的老黄牛。
莫德是在停尸房找到我的。她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污水——她说为了躲避追捕,跳进了村外的臭水沟。“他们说这是‘正义的裁决’。”她把父亲的木剑碎片放在我掌心,碎片上沾着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而我的母亲,上个月刚因为还不起教会的什一税,投了村头的井。”
我们在父亲的葬礼上没有流泪。当神甫念诵“虚心的人有福了”时,我看见莫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如骨。她袖口露出的旧鞭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条试图挣脱枷锁的蛇。
成年礼前夜,母亲把我拉到马臼,把一个包裹塞进我怀里。里面是半套生锈的马具,和一把用犁头改锻的剑。“马叫‘伏尔泰’,”她摸着剑柄上刻的歪歪扭扭的“平等”二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它比贵族的良心更可靠。”
“那您呢?”我抓住她冰凉的手,发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那是父亲用三个月工钱买的银戒指。
“我去集市买些面包。”她避开我的目光,围裙下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我瞥见上面写着“卖身契”三个字。
清晨的薄雾中,莫德把《社会契约论》的残页塞进马鞍带。她剪短了头发,用皮带束成骑士髻,腰间别着用母亲的顶针熔铸的匕首。“准备好了吗,我的骑士?”她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次远征,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的马蹄声惊醒了村口的乌鸦。当“伏尔泰”经过那口井时,我听见井下传来微弱的水声——像极了母亲昨夜在厨房里的抽泣。莫德突然拉住缰绳,指向城堡方向:“看,他们在换旗帜。”
褪色的亚麻布上,镀金野猪依然啃食着麦穗,但这次,麦穗旁多了一行小字:自由平等博爱。墨迹未干,滴在地上,像溅开的血点。
“骑士的美德是什么?”我勒住马,转头望向莫德。她摸出藏在衣襟里的匕首,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我们同时开口,声音混着泪水与怒火,惊得伏尔泰不安地刨蹄:
荣耀即是生命,怜悯胜于征服。
勇气直面深渊,公正如同天平。
灵魂璀璨虔诚,忠诚永不腐朽。
谦逊铸就丰碑,牺牲点燃永恒!
莫德突然举起匕首,指向那面崭新的“正义旗”:“看哪,伊索尔德!他们连谎言都懒得换新的了!”
我握紧断剑,剑脊上的犁头凹痕硌着掌心。远处传来农夫们晨起劳作的咳嗽声,混着城堡里传出的舞曲——那是贵族们在庆祝新税法案通过。
“冲锋!”我大喊一声,伏尔泰扬起前蹄,踏碎了地上的征税公告。莫德的匕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星星,照亮了我们通向未知的路。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几个农夫跟上了我们,他们手里攥着镰刀、木棍,甚至是农具改的简陋武器。原来,黑暗中不止我们在发光。
当我们的影子被城堡的高墙吞噬时,我听见莫德在风中轻笑:“知道吗?罗兰骑士的剑叫杜兰德尔,意为‘永恒’。”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我们的剑叫‘锈迹’,但它终将刺破所有镀金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