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17

　　晨光穿过百叶窗，在厨房瓷砖上切出十二道金线。林溯握着马克杯的手指顿了顿——杯壁上那道浅褐色的咖啡渍，正沿着他惯用的握杯位置蜿蜒，像条细小的蛇。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早晨七点十七分，速溶咖啡粉撒在杯壁上，他用勺子刮的时候手滑了，褐色粉末顺着杯沿淌下，在杯身留下这道痕迹。此刻杯壁上的渍痕，颜色比昨天更深些，边缘却与记忆里的弧度分毫不差，连最末端那粒凝固的咖啡渣，都卡在同样的位置。

　　“溯哥，牛奶热好了。“

　　苏晚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林溯望着马克杯里晃动的奶泡，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喊他，连尾音的轻颤都像复制粘贴的。那天他正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发现最底下那片黄叶的卷曲程度，和上周二的一模一样。

　　“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时袖口扫过餐桌。一本旧书“啪“地翻到某页，林溯低头，看见自己用蓝笔在《时间的秩序》里画的线：“时间的流动或许只是错觉，宇宙的每一刻都已存在，像唱片上的纹路。“

　　这行字他记得是上周三凌晨两点写的。可此刻书页边缘的折痕，比记忆中多了一道——在“唱片“两个字下方，多出一道指甲掐出的细印，像是有人在他睡着时翻看过这本书。

　　“发什么呆呢？“苏晚端着煎蛋过来，发梢沾着点厨房的油星。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珊瑚绒家居服，左胸位置有块淡粉色的草莓刺绣，那是去年她生日时，两人在手工坊折腾了三小时的成果。此刻刺绣的针脚，和上个月某个雨天他帮她补过的那几针，重叠得严丝合缝。

　　林溯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碰了碰苏晚的发尾，触感柔软得像团云。“晚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记不记得...上周五早晨，你煎蛋的时候是不是把盐罐碰倒了？“

　　苏晚正把煎蛋推到他面前，闻言动作顿住。阳光透过她的发帘，在她眼尾投下细碎的光斑。“当然记得啊，“她笑起来，酒窝像两枚浅坑，“盐撒了一桌，你还说我是'厨房灾难制造机'。“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溯盯着她指尖的动作。三天前的早晨，她也是这样戳他，连力度都分毫不差。那天他在玄关换鞋时，发现皮鞋上的刮痕和上周三完全一致；两天前的早晨，他在阳台收衣服，发现苏晚的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和上上周四的情况一模一样。

　　“没什么。“他低头咬了口煎蛋，蛋黄在齿间裂开，温热的甜香漫开。可这甜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和上周一、上上周三、上上上周五的早餐，味道完全相同。

　　钟表在客厅敲响八点。林溯望着墙上那台老式挂钟，铜摆左右摇晃的节奏，和记忆里每个早晨的摆动频率重叠。他忽然想起，从三个月前开始，这台钟的分针就再没走过——永远停在九点十七分。

　　“我去上班了。“他套上外套，在玄关换鞋时，余光瞥见鞋柜最上层的铁盒。那是他和苏晚的定情信物，装着去年夏天在萤火虫谷捡的鹅卵石。此刻铁盒的搭扣，和三天前他离开时的角度完全一致，连生锈的斑点都重叠着。

　　“路上小心！“苏晚追到门口，往他兜里塞了颗水果糖，“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我买了新鲜的荔枝。“

　　林溯捏着糖纸，触感是熟悉的柠檬味。他想起上周二、上上周四、上上上周六的早晨，苏晚都塞了同样的糖，连糖纸的褶皱都像出自同一双手。

　　地铁站台的风掀起他的衣角。林溯望着轨道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今天他穿的藏青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线脚开了，和上个月某个雨天苏晚帮他缝补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叮——“

　　手机震动，是苏晚的消息：“记得在公司楼下买束蓝玫瑰，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1095天。“

　　林溯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快了一拍。1095天，正好是三年。可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的早晨，苏晚也发了同样的消息；两天前的早晨，同样的消息出现在手机里；甚至上周三的早晨，这条消息像刻进了时间里。

　　他猛地抬头，看见站台电子屏上的时间：8:23。而记忆里，每个工作日的这个时刻，电子屏的数字都会卡在8:23，直到他踏上地铁的瞬间，才突然跳到8:24。

　　“乘客您好，本次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声响起时，林溯的后颈泛起凉意。他望着轨道尽头驶来的列车，车窗里倒映着无数个自己——每个都穿着藏青衬衫，第三颗纽扣开线；每个都捏着柠檬味水果糖，糖纸褶皱相同；每个都在看见列车的瞬间，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天他加班到十点，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看见玻璃橱窗里的自己。雨刮器来回摆动，他的倒影被切割成碎片，可碎片里的每道皱纹、每根翘起的头发，都和三天前、五天前、甚至十年前某个雨夜的自己重叠。

　　“叮——“

　　手机又震了。林溯低头，是陈医生的消息：“今天下午三点，记得来诊所。上次说的'似曾相识症'检查，该做了。“

　　陈医生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神经科主治医师。三个月前林溯第一次提起“重复的日常“时，陈医生笑着说他是工作压力太大，可当林溯说出“上周二早晨苏晚煎蛋时盐罐倒在45度角，和上上周二分毫不差“时，陈医生的笔停住了。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林溯跨进去的瞬间，余光瞥见车厢连接处的镜子。镜中他的手表——那只苏晚送的卡地亚蓝气球，表盘上的分针，正停在9:17。

　　“滴——“

　　地铁启动时，林溯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糖纸边缘有处折痕，他记得很清楚，是上周二早晨苏晚塞给他时，被她指甲不小心刮出来的。此刻这道折痕，和三天前、两天前、甚至三个月前每个早晨的折痕，重叠得严丝合缝。

　　公司楼下的花店飘来玫瑰香。林溯站在蓝玫瑰前，数着第19朵花的花瓣——17片，和每个纪念日他买的蓝玫瑰花瓣数相同。老板娘抬头笑：“林先生又买蓝玫瑰？苏小姐可真有福气。“

　　林溯接过花束时，注意到老板娘围裙上的油渍，位置和上周二、上上周二完全一致。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买花时，老板娘的围裙还是干净的。

　　“谢谢。“他说，手指碰到花刺，轻微的刺痛让他皱眉。这痛感，和每个纪念日买花时的痛感重叠着，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光斑，在桌面投下菱形的格子。林溯打开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他和苏晚在萤火虫谷的合影。照片里苏晚穿着白裙子，发间别着他编的狗尾草，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流萤。

　　他盯着照片，忽然发现——照片里苏晚的裙摆褶皱，和三天前他在衣柜里看见的那条白裙子的褶皱，一模一样；她发间的狗尾草，和上周三他在阳台花盆里发现的那根，连弯曲的弧度都相同。

　　“林总，会议纪要。“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的文件夹边角卷着，和上周一、上上周一分发的文件卷角位置完全一致。林溯接过时，闻到小周身上的香水味——是“蓝风铃“，和每个周一、周三、周五她喷的香水相同。

　　下午三点，林溯坐在陈医生的办公室。白大褂挂在椅背上，袖口有处洗不掉的咖啡渍，位置和上周三、上上周三完全一致。

　　“最近还是觉得'重复'？“陈医生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病历本上沙沙作响，“具体说说。“

　　“咖啡渍的位置，煎蛋的味道，甚至苏晚发梢的弧度，“林溯捏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所有细节都在重复，像被按了循环键。“

　　陈医生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目光穿过镜片：“你还记得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吗？你在便利店给我打电话，说看见橱窗里的自己'和十年前一样'。“

　　林溯点头。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雨下得很大，便利店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橱窗里的倒影，分明是二十岁的自己——穿着大学时的旧T恤，眼角没有现在的细纹，连眉骨的形状都和现在重叠。

　　“我查过资料，“陈医生翻开一本《神经心理学案例集》，指着其中一页，“有位患者主诉'时间循环感'，后来发现是海马体异常放电导致的记忆混淆。但你的情况...太具体了。“他合上病例本，“明天来做个脑部MRI，排除器质性病变。“

　　离开诊所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溯站在台阶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三天前、两天前的影子重叠着，连鞋尖翘起的角度都相同。

　　“溯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溯转身，看见苏晚抱着一兜荔枝，发梢沾着夕阳的金粉。她穿的白裙子，裙摆褶皱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她发间别着的狗尾草，弯曲弧度和阳台花盆里的那根分毫不差。

　　“等很久了？“她笑着递来荔枝，指尖的温度和每个纪念日的温度相同，“我就知道你会提前下班。“

　　林溯接过荔枝，果肉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凉意沿着手臂爬进心脏。他望着苏晚的眼睛，那里面有星星在闪，和每个夜晚他醒来时看见的一样。

　　“晚晚，“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生活开始重复...你会害怕吗？“

　　苏晚的笑容顿了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带着荔枝的甜香：“如果是和你重复，“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愿意重复一万次。“

　　他们沿着江边走，晚霞把江水染成蜜糖色。林溯数着脚下的地砖，第17块、第34块、第51块...每块砖的裂缝都和记忆里的位置相同。

　　“看！“苏晚突然拽他的袖子，手指向天空。一只纸飞机掠过晚霞，尾端拖着根蓝丝带，和去年夏天他们在萤火虫谷放的那只，连折叠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纸飞机越飞越远，消失在暮色里。林溯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在便利店橱窗里看见的，不是二十岁的自己，而是七十岁的自己。白发苍苍，眼角爬满皱纹，可眼神里的光，和此刻望着苏晚的眼神，分毫不差。

　　“溯哥？“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的手还拽着他的袖子，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在想什么呢？“

　　林溯低头看表。那只停在9:17的蓝气球，表盘上的数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忽然意识到，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发现异常开始，这只表的分针就再没动过——永远停在9:17，而这个时间，正是他和苏晚在萤火虫谷第一次接吻的时刻。

　　“没什么。“他握住苏晚的手，指尖触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银戒内侧刻着“溯晚“，刻痕的深度和去年求婚时一模一样。

　　他们走到小区楼下时，路灯刚好亮起。林溯抬头，看见六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和每个夜晚的灯光相同。他想起每个早晨推开家门时，苏晚都会站在玄关，笑着说“回来啦“，连语气都像复制粘贴的。

　　“今天的荔枝特别甜。“苏晚边换鞋边说，“我洗了放在冰箱第二层，你最爱吃的位置。“

　　林溯打开冰箱，第二层果然摆着晶莹的荔枝，位置和每个纪念日的摆放方式相同。他拿起一颗，果肉在齿间裂开，甜得发腻，和每个纪念日的味道一模一样。

　　深夜，林溯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月光。苏晚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叹息，和每个夜晚的叹息声重叠着。

　　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是今天早晨拍的，苏晚端着煎蛋站在厨房，背景里的马克杯上，那道咖啡渍的弧度，和三天前、两天前、甚至三个月前的照片里的弧度，完全重合。

　　“叮——“

　　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陈医生发来的：“MRI结果出来了，你的脑部没有任何异常。“

　　林溯盯着屏幕，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他想起下午在诊所时，陈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橱窗里重叠的倒影，想起永远停在9:17的手表，想起苏晚说“愿意重复一万次“时的眼神。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溯起身走到阳台，看见楼下的路灯下，有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她抬头望过来，发间别着狗尾草，和苏晚一模一样。

　　可那是凌晨一点。

　　林溯的呼吸顿住。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楼下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某种密码。

　　他回到卧室，苏晚正熟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林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咸涩的泪落在她的发间。

　　“这次，“他轻声说，声音被夜色揉碎，“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床头柜上的蓝气球手表，分针依然停在9:17。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表盘上投下一道银线，像把钥匙，正缓缓插进时间的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