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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纺花车子
村西头老张家那架纺花车子,比村口歪脖子枣树还年长。车架子是槐木打的,包浆浸得发亮,车把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像极了奶奶常年系在腰间的围裙。纺车吱呀吱呀转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仿佛在给日头打着节拍。
那年腊月,奶奶攥着纺车教我搓棉条。车轱辘上缠着半截白线,她枯树皮似的手掌一捻,棉絮便听话地蜷成细线。“线头要咬住,手要稳。”她总这么说。可我总把棉条搓得粗细不均,要么断在车锭上,要么绕成死疙瘩。奶奶的银耳坠跟着纺车晃,晃得我眼晕:“败家丫头,这车轱辘转坏一回,得攒三筐麦子修!”
纺车最怕雨季。雨水顺着瓦缝渗到车梁上,木头缝里就钻出白生生的蛀虫。有回我踮脚擦车顶,一脚踩空,纺车“哐当”摔进泥里。车轴歪了,锭子也裂了道缝。奶奶举着煤油灯照了半宿,突然抄起烧火棍要敲我:“败家子!这车纺了你爷一辈人的衣裳!”我缩在灶台后,看她佝偻着背往车轴里灌蜡,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蜡油上。
后来村里通了电,纺织厂在镇上招工。二婶扯着嗓子喊:“妮儿们快去报名!纺车早该进博物馆了!”奶奶却把纺车藏进地窖,说留着给孙媳妇用。那年我考上县高中,临走前夜,她摸着纺车说:“妮儿,城里人穿的确良,咱这纺车怕是要喂老鼠喽。”
去年清明回村,见纺车支在堂屋当摆设。车把上拴着红绸带,成了“老物件展览”的招牌。游客举着相机咔咔拍,说这是非遗。我蹲下摸车锭上的裂口,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奶奶就着纺车微光给我补袜子,蜡油滴在脚背上烫出个疤。夜风穿堂而过,车轱辘“吱呀”转了一响,像是奶奶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