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却也裹挟着青木村特有的贫瘠尘土气息,吹进了村西头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破洞的窗纸在风中无力地扑棱着,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林风就是在这一片昏沉与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泥沼里,挣扎了许久才浮出水面。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几根腐朽发黑的茅草屋顶椽子,细碎的灰尘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柱里无声地翻飞。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久病的苦涩药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贫穷气息。
他想撑起身子,仅仅是抬了抬手臂,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土坯墙开裂剥落,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歪斜地靠着墙,唯一的家具是身下这张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硬板床。
一段不属于他、却又清晰烙印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了上来。
父亲是一名猎户,因前身突发疾病进山采药时遭到野兽袭击,勉强逃生跑到村口时终是因失血过多死去。紧接着,母亲也在巨大的悲痛中一病不起。
为了治病,耗尽家中微薄积蓄,还不得不向村里放贷的赵老三——人称赵胖子——借了十两银子救命钱。药石罔效,最终身体油尽灯枯。本就生病的前身也相继而去。
“魂穿……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十两银子的高利贷……”林风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前世,他是个农业大学的普通学生,刚在实验室里记录完一组作物数据,转眼就沦落到这般绝境。
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一片冰凉,十两银子,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对一个病弱少年而言,无异于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思考如何在这个陌生世界活下去时,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林风!开门!躲里面装死呢?老子知道你在家!”一个粗俗嚣张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门,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风心头一紧,强撑着病体,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步三晃地挪到门边,费力地拔开了那根充当门栓的木棍。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目的光线涌入,让林风不适地眯起了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矮壮、挺着个醒目大肚腩的中年汉子,正是赵老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努力想绷出几分体面,但眉眼间的市侩和凶悍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粗壮的帮闲,抱着膀子,一脸的不耐烦。
赵胖子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风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凶恶嘴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风脸上
“小子!欠老子的十两银子,加上利钱,一共十二两!今天该到期了!钱呢?拿出来!”
林风只觉得胸口发闷,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扶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好半晌才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赵……赵三叔……我……我现在实在……”
“实在什么实在!”赵胖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指着林风的鼻子“少跟老子装可怜!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当初要不是看你爹娘刚没,可怜你,老子会借你钱?现在倒好,想赖账?门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个帮闲就要往屋里闯,目光在空荡荡、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扫视,显然也知道不可能搜出什么值钱东西。
“三叔……咳咳……再宽限些时日……”林风被他们推搡着,虚弱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硌得生疼。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赵胖子瞪着眼,手指几乎戳到林风脑门上,唾沫横飞,“你看看你这鬼样子!风一吹就倒!拿什么还?去山上喂狼都嫌肉少骨头多!老子告诉你,要么今天还钱!要么……”
他故意顿了顿,凶神恶煞地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屋子。
“要么就拿你这破屋子抵债!再把你小子卖到城里矿上去做苦力!两条路,自己选!”
林风的心沉到了谷底。卖身为奴,去矿上做苦力,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这赵胖子,是真狠。
然而,就在赵胖子唾沫横飞地威胁时,林风却捕捉到了对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凶狠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甚至是一点点……不忍?特别是当他目光扫过林风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时。
果然,赵胖子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看着林风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呸!真是晦气!看你小子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老子今天打你都嫌脏了手!”
他烦躁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再给你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还拿不出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拆了你这破窝,送你去挖矿!走!”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心软似的,转身带着两个帮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赵胖子那矮壮却莫名透出点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林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他扶着墙,慢慢挪回那张硬板床边坐下,心绪翻腾。
赵胖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凶恶绝情?刚才那番话,表面是催债威胁,实则给了他一个月喘息之机。那句“嫌肉少骨头多”的刻薄话,细想起来,反而像是在提醒他山中有危险?
“面冷心热的村霸么……”林风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这份隐晦的善意,在这冰冷的开局里,竟让他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无论如何,得活下去。得想办法赚钱还债,更要彻底改变这朝不保夕的处境。”强烈的求生欲和对赵胖子那丝善意的感激,在胸中交织,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从这青木村,从这具身体开始!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哪怕是从最卑微的泥土里,我也要爬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