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灵帝中平元年。
甲子正月。
太平道师张角,本欲按天机择日举事。
然门下逆徒唐周告密京师,使大贤良师亲传弟子马元义血溅洛阳。
事泄至此,张角再无转圜余地,只得仓促应了那甲子之约。
一时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如滚雷般响彻八州之地,应者云集,足有四五十万众。
朝廷虽有防备,然这股裹挟着饥馑与愤怒的滚滚浊流,岂是腐朽之躯可挡?
顷刻间,关隘州县如朽木摧折,烽烟骤起,半壁江山已然换了颜色。
……
兖州,济阴郡,王家庄园。
此庄占地颇广,乃一方豪强根基。
打谷场上,尘烟微扬。
一队队农兵约五百余众,正随号令操演。
这些乡勇身着缀满补丁的布甲,擎着锈迹斑驳的长矛戈戟,一招一式虽是竭力端正,却难掩那份粗糙与贫窘。
高台之上,肃立着一位青衣年轻男子。
此子身长八尺,剑眉朗目,气度沉凝,正是此庄主人——王恪,王甫忠。
他默然观察良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终是轻叹一声,拂袖转身而去。
“主家!主家!祸事!大祸事!”
刚步入内院正屋未几,急促马蹄声与嘶哑呼喊便破门而入。
但见一名风尘仆仆、满面汗迹的中年汉子滚鞍下马,不待喘息均匀便直冲屋内,“主人!果如您所料!那张角……反了!黄巾贼寇,遍地烽烟!”
“终是来了。”
王恪眉峰微蹙,摆手示意来人稍安,心中暗道:“黄巾之乱,这场撼动汉室根基的滔天巨浪,终究避无可避。”
王恪此人,形虽生于斯世,神却来自后世烟云。
前世乃是钻研汉末烽烟的史家,一朝魂穿,成了这兖州济阴郡王家庄园之主。
此庄在济阴也算赫赫有名。奠基者乃其祖王笃,卸却京中小吏之职还乡营建此业。
传至其父王通手中,此公堪称商道奇才,弱冠掌业,短短十载便将庄园田亩扩拓近三倍,佃户增至三千余家,隐然已是乡里一方雄长。
奈何天不假年,王通沉疴缠身,壮年猝逝,遗下十五岁的王恪独撑家业。
身为穿越之人,先知天下剧变,自是极大的依仗。
然王恪此刻心境,却是难言开怀。莫说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便是这数载接连不断的灾荒兵患,已令王家庄园元气大伤。
佃户流离,或死或逃,五年光景,庄户竟已散去大半。
对此,王恪心中惟有喟叹:乱世将临,人各有路,强求何益?
屋中寂然,王恪左手修长指节轻叩楠木案几,神思翻涌:“黄巾举旗,这卷沾满血火的乱世长图已然展开序幕。这第一步,乃身家存亡之抉,断乎大意不得。”
念及此,他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柳枝在微寒春风中轻轻摇曳,他目光却穿过了这些绿意,落向那未知的烽烟深处。
“眼前路径不过三条。”
他心中默计——
“其一,投效黄巾?此路休提。我根基浅薄,难入其眼。何况黄巾虽汹汹一时,不过二载光景便将星流云散,余部沦落草寇,终究是败亡之局,不值托付。
其二,依附朝廷?看似正途。然朝纲败坏,贿赂公行。区区一庄园主,能有多少家财填满那些无底洞般的贪渎之手?到头来,恐也只能如那刘备,辗转四方,博个小小县尉之职。
如此……便只剩第三条路了么?”
王恪双手撑住窗棂,目光渐渐凝聚——
“拥兵自保,广纳豪杰!此途虽险,却能握刀柄在己手,进退自在。况且黄巾不过乱世开端,真正英雄展翅,尚需待到数载之后——十八路诸侯会猎董卓之时!那时我若能聚一支精兵劲旅,再择机响应曹操……”
一个潜藏已久的念头在他胸中炽热涌动,“未必不能在群雄并起的天下棋局中,搏那一席之地!争那一线之机!”
一缕深沉的决意在眼底闪过,王恪嘴角微扬,转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主家。”
门外侍立的家仆趋前低首。
“传王兴、王义大堂议事。”
王恪语声沉静,不容置疑。
“诺!”
仆人领命,疾步而去。
王恪先行至正堂主位落座。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响,二人前后趋入。
当先一人膀阔腰圆,赤面虬髯,正是在打谷场练兵的那位壮汉王兴。
稍后那位,面容忠厚,发已微霜,身形中等,正是方才报信的王义。
此二人俱是王家累世忠仆,闻得主人召唤,立时放下手中事务,飞奔而来,双双躬身叉手:“拜见主人!”
“免礼。”王恪目光如炬,“王义,你先将所探军情,细细禀来。”
“喏!”
王义垂首,条理清晰地奏道,“小人此番奉命出庄,往来济阴城中探听。城中已传遍,钜鹿张角叛旗高举,百万蛾贼皆裹黄巾,官军呼之为‘黄巾贼’。
而今兖州地界,亦有大股贼寇活动,为贼首乃渠帅管亥!
听闻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狠厉剽悍,统率数万贼众,正从青州席卷而来,其前锋已踏破州境!”
“管亥?”
王恪眼眸一眯,此名他岂能不识?
虽是正史寥寥,演义中却是有名有号的强人,曾阵斩孔融大将宗宝!后被关羽所诛,也是响当当的猛将。
值此黄巾初起如烈火烹油之时,这等人物,自然是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破敌先锋。
压下心头思绪,王恪转向王兴:“王兴,农兵操练如何?”
王兴挺直虎躯,抱拳道:“回主家,连日操演,皆按主家所定规条施行,农兵阵列进退,已颇具章法。只是……”
他黝黑的脸上浮起难色,“衣甲器杖,实不堪入目。倘若对上那些亡命的黄巾贼寇,只怕……要吃大亏!”
“装备短缺,确是燃眉之急。”
王恪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值此四方兵连祸结之时,若寻机……”
一个兵行险着的念头浮现,“趁官军懈怠、贼兵过境之机,劫掠几处防备松懈的官家武库,夺取衣甲兵器充实自身,此计是否可行?”
话犹未落——
“主家!祸事!天大的祸事!”
紧闭的堂门被砰然撞开!
一个唤作王三儿的庄客满脸灰土,惊惶如丧家之犬,连滚带爬扑入堂中,顾不得礼数,嘶声裂肺地吼道:
“黄……黄……黄巾贼!来了!黑压压一片,杀到庄口……只有……只余十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