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剔骨的刀。赵信悬在鹰嘴崖上,脚下是吞人的虚空。最后二十米。全身的肌肉绷成了弓弦,右手两指抠进石缝,左脚前掌踩着丁点凸起,命悬一线。汗透的背心紧贴着皮肉,风一过,刺骨的凉。左手腕上的登山表,秒针跳得稳稳当当。
“稳住。”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立刻被风扯碎。头顶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岩帽,就是终点。猛吸一口气,冷气扎得肺管子生疼。攀爬,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和老天爷掰腕子。他就好这口。纯粹。征服眼前这堵沉默的石头墙。
左手摸索腰间的快挂,冰凉的金属环刚触到指尖——
咔嚓!
脆响,短促,尖利,像踩断了枯枝。头顶!是拴着他命的那根绳!心猛地往下一坠,冰手攥紧了。甚至没抬头,一股蛮横的力量就把他往下狠狠拽去。
天旋地转。
世界颠倒着上掠。灰白的石壁,湛蓝的天,糊成一片。眼角余光里,那截主绳冒着青烟,寸寸崩断!靴底在岩石上刮擦,留下几道徒劳的白痕。风灌满了耳朵,是沉闷的、要撕碎一切的咆哮。视野最后定格的,是那截彻底断开的绳头,软塌塌垂落。
黑暗兜头罩下,沉甸甸的。
……
热浪裹着浓重的铁锈味,砸在脸上。
声音。不是风。是撕裂空气的尖叫,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轰!!!
地皮狂抖,像巨人在脚下擂鼓。碎石、尘土、滚烫的灰烬,冰雹似的砸下。赵信猛地睁眼。
强光刺得他眯缝起眼,随即被浓烈呛人的硝烟呛得撕心裂肺地咳。每一次咳嗽都扯着骨头疼。他挣扎着撑身,手按下去——滚烫的瓦砾,硌着掌心。还有……粘稠、湿滑的东西。
低头。
暗红的血,糊满了手掌。黏腻,温热,腥气冲鼻。不是他的。血是从几步外一具躯体淌出来的。土黄色的破烂军服,辨不出原色。一条腿怪异地拧着。半边脸没了,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团,空洞的眼窝瞪着灰蒙蒙、硝烟弥漫的天。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扭过头,干呕,喉咙火烧火燎,却吐不出东西。
这是哪儿?
他撑着剧痛坐起,环顾。废墟。烧焦的房梁支棱着,冒黑烟。半堵土墙筛子似的布满窟窿。空气塞满了味儿:呛死人的硝烟,木头烧焦的糊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还混杂着粪便和腐烂的恶臭。
没有山,没有雪。只有一片被碾碎、还在燃烧的人间炼狱。远处,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又来了!更近!赵信头皮炸开,连滚带爬扑向旁边一个弹坑。
轰——!!!
大地疯狂颤抖。气浪裹着碎石烂瓦狠狠拍在背上,差点把他活埋。耳朵里只剩尖锐的蜂鸣,吞噬一切。
烟尘稍散,赵信艰难抬头,抹掉糊眼的泥血。透过断墙豁口,远处。几面残破的旗帜在浓烟里无力飘荡。同样土黄破烂的人影,趴在废墟和弹坑后,用老旧的步枪朝某个方向砰砰射击。枪声杂乱,夹杂着听不懂的嘶哑吼叫。
他顺着枪口望去。心脏像被冰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越过燃烧的村落,更远的平地。另一支军队。土黄军装齐整,刺刀在灰蒙蒙天光下闪着冷硬寒光。密集的队形,在喷吐火舌的低矮钢铁怪物(坦克?)掩护下,铁流般压来。一面血红的旗子招摇,中央刺眼的白色圆坨,像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膏药旗!日本兵!
1937?抗战?卢沟桥?惊雷在混乱的脑子里炸开。不可能!鹰嘴崖……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死亡的冰水浇头,瞬间把他从震惊和荒谬里拽出。逃!剧痛和虚弱让他脚下一软,再次重重摔在瓦砾堆里,手掌被锋利的碎石割开,鲜血直流。
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踩着碎砖烂瓦,从侧面断壁残垣间传来。赵信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肌肉绷紧如石。
一个身影从半堵焦黑断墙的阴影里挪出。土黄破军装,打着绑腿,磨破边的圆顶军帽压得很低。一张脸像风干的树皮,沟壑纵横,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盛满警惕、疲惫,还有死人堆里滚爬磨出来的漠然。手里紧攥一支老长的步枪,枪托磨得油亮,枪口残留硝烟。
老兵的目光像钩子,瞬间钉在瓦砾堆里那个穿着扎眼橘红“奇装异服”、满身泥血的赵信身上。惊愕和怀疑浓得化不开。
老兵没立刻上前,鹰隼般的眼飞快扫视四周。脚掌落地无声。然后,端着那杆沉甸甸的枪,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挪过来。每一步,地上的碎石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离赵信几步远停住。枪口微沉,布满老茧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护圈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浓重的北方土腔,像砂纸摩擦:
“哪部分的?老百姓?”老兵的目光在赵信冲锋衣亮闪闪的拉链、古怪标识和残留的登山扣环上反复刮擦,眉头拧成死疙瘩,“……还是,探子?”
“探子”两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赵信混乱的脑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堵满滚烫的沙砾和血沫,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前是炼狱,老兵手中是冰冷、真实、散发死亡气息的步枪。所有的话被死死堵在喉咙里。荒谬和恐惧像藤蔓缠紧。他徒劳喘息,眼睁睁看着老兵搭在扳机上那根粗糙、沾满火药污垢的手指,缓缓压紧。

